芈琬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小宝的画风还是那样,歪歪扭扭的,颜色涂不均匀。但这幅画不一样。画里的人有表情了。不是那种“画上去”的表情,是真的在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弯弯的,脸颊上有两个小圈圈——大概是酒窝。
她想起一年前,小宝画的那张空白的脸。那个时候,她连自己都看不见自己,何况是小宝?现在,小宝看见她了。看见她在笑。
宋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芈琬,以前我从来不看小宝的画。不是没时间,是不想看。看了会觉得……他比我活得明白。”
“他确实比你活得明白。”芈琬说,“他才六岁,就知道妈妈的脸不是空白的。”
宋源沉默了很久。
“我现在知道了。不是空白的。是我不敢看。”
芈琬走出来,轻轻带上门。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源,你怕什么?”
“怕你有一天不回来了。”
“我每周都回来。”
“万一呢?万一你在北京遇到了更好的人,万一你觉得一个人过更好,万一你不想再见到我。”
芈琬看着他。这个男人,曾经连“我需要你”都说不出口,现在能说出“我怕你有一天不回来了”。他学会了害怕,学会了担心,学会了把恐惧说出口。这些情绪以前都在,只是他不说。现在他说了。说出来,就不是他一个人扛着了。
“宋源,我不会不回来。不是因为我在乎这个家,是因为我在乎你。”
宋源的眼眶红了。
“你在乎我什么?我以前对你那么差。”
“你在改。”
“改得很慢。”
“慢没关系。在改就行。”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地面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大概是哪个邻居家在打雪仗。芈琬想起小宝说“妈妈,北京冷,多穿衣服”,想起宋源说“我在北京买了房子,写你的名字”。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歌。
“芈琬,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们不是已经开始了吗?”
宋源想了想。“也是。”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也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想打破这个时刻。这个两个人站在同一盏灯下、说着真话的时刻。以前他们之间隔着很多东西——沉默、误解、控制、恐惧。现在那些东西慢慢碎了,裂缝里透出光来。
“宋源,你知道吗,我以前最怕的不是你不说话。是你说话了,但说的不是真话。”
“比如?”
“比如你说‘你好好想想,不着急’,其实你想说‘你必须同意’。比如你说‘我尊重你的选择’,其实你想说‘你最好别选’。”
宋源低下头。“我以前确实这样。不是故意的。是习惯了。习惯用权力代替表达,用控制代替关心。”
“你现在不这样了。”
“现在知道怕了。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你又走。”
“我不会走了。”
“你说过你会回来。”
“我说的是‘会回来’,不是‘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