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在自己房间里,门关着。母亲在阳台浇花。一切安静。
宋源走进厨房,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芈琬的背影。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围裙系在腰间。这个画面他见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看。
以前看到的是“妻子在做饭”,一个可以忽略的背景。今天看到的一个人,一个独立的、完整的、有自己的梦想和痛苦的人。
“回来了?”芈琬没有回头。
“嗯。”
“洗手,准备吃饭。”
饭后,两个孩子睡了。芈琬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茶。宋源在书房里,门关着。
母亲从阳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琬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北京?”
“明天下午。”
“那个工作还继续做?”
“做。但不一定一直在北京。郭芬说公司可能在省城建分部,让我负责。”
母亲点点头。“那你和源儿呢?”
芈琬知道母亲问的不是“你们什么时候离婚”,而是“你们打算怎么继续”。
“我不知道,妈。我们都在学。学怎么在一起,学怎么不做以前的自己。”
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芈琬发现母亲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见过的东西——放心。
“你外婆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会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走了。走出了那条老街,走出了我们都没走出的东西。”
芈琬握住母亲的手。粗糙,骨节突出。洗过无数件衣服,做过无数顿饭,在无数个深夜给女儿盖过被子。
她这辈子写的这本书,不只是在写自己的故事。也在写母亲的故事。三代女人,用不同的方式,走同一条路——从“别人”走向“自己”的路。
晚上十点,书房门开了。
宋源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三叠手稿。长尾夹取下来了,纸页卷曲,被人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他走到芈琬面前,把手稿放在茶几上。
“我看完了。”
芈琬看着他。
“我在第二章看到那句话——‘宋源不是不爱,他是不知道怎么爱。这比不爱更残忍,因为不爱至少可以恨。’”宋源声音哑了。“我想反驳你。但我想了想,我真的知道怎么爱小宝吗?给他买最好的玩具,送最好的幼儿园。这是爱吗?还是只是用我小时候想要的方式去对他?”
芈琬没有说话。
“你写我妈——说她在门外站了三十年,门从来没开过。我看了那一段,哭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妈站在门外。只想过我自己。不知道她也在外面。”
芈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没有抱他,只是站在那里,很近。
“宋源,那本书不是我写的。是你妈、你爸、你、我、小宝,所有人一起写的。我只是拿笔的人。”
宋源低下头,看着手稿。手在发抖,但他伸出手,拿起芈琬放在手稿旁边那支笔。翻开最后一页,在她写的那行字下面,空白的地方,停顿了一下。
然后写了一个字。
不是“同意”,不是“已阅”,不是“对不起”。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