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接过她的行李箱。
车开了四十分钟,出了城区,上了山路。雨小了,山间的雾气升起来。
“我爸最喜欢来的地方。”宋源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土坡上。“小时候他带我来过几次。他钓鱼,我在旁边玩。不跟我说话,我也不跟他说话。一下午,然后回家。”
芈琬下了车,站在土坡上往下看。下面是一个不大的水库,水面平静,雾气浮动。
“他在这里,会觉得自己是有用的。”宋源站在她身边。“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不需要证明什么。只需要坐在那里等鱼上钩。”
芈琬转过头看他。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红灯亮起来。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第一个问题。“宋源,你恨你父亲吗?”
沉默了很久。
“不恨。我怕他。”
“怕什么?”
“怕他失望。小时候怕,长大了怕,他死了我还怕。”
“你最后一次对他说‘我爱你’是什么时候?”
“从来没有。他也没有对我说过。”
“如果明天是你的最后一天,你想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宋源抬起头,看着雾气中的水面。
“我想说——爸,你不用做处长,我也爱你。”
空气安静了。
第二个问题。“你爱我吗?”
宋源看着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觉得我的一半被拿走了。不是心脏,是更靠下的地方,肋骨那里,空空的。”
“那是肺。人少了一半的肺,会喘不上气。”
“对,就是喘不上气。你以前在家的时候,我没有这个感觉。”
“因为我在替你呼吸。你把所有不想面对的东西都给了我——焦虑、恐惧、对你爸的愧疚。然后你就轻松了。你不需要呼吸,因为我替你喘了二十年。现在我走了,你的肺空了,你当然喘不上气。”
宋源的嘴唇动了一下。
芈琬关了录音笔。
“你应该怕的不是我不回来,是你从来没有学会怎么一个人活着。你应该怕的不是小宝不认我,是你不知道没有我,你怎么做他的父亲。”
宋源的眼眶红了。
“我应该怎么做?”
芈琬握住了他的手。
“先学会说‘我需要你’。不是‘你应该’,是‘我需要’。然后说‘我害怕’。然后说‘对不起’。”
宋源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