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像一捧干燥的、易碎的金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均匀地洒在鹅黄色沙发上。空气里浮动着两种气味:一种是窗外深秋午后特有的、带着凉意的风,另一种是她身上残留的、快要挥发殆尽的茉莉花香。
我陷在沙发里,身上盖着那床印着小熊的毛绒毯子。医生说回家静养就好,可身体里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软,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淤泥,黏稠,沉重,甩不掉。
但这片阳光太好了。好得让人产生幻觉,仿佛只要晒得够久,那些陈年的湿气、深层的病灶,都能被一点点烘干、熨平。我闭上眼,任由意识在这片暖意里漂浮,不去想药片的苦味,不去想那张冰冷的报告单。只让思绪顺着光柱,逆流而上,回到那些还没有病痛、没有倒计时、只有像奶油一样甜的日子里。
那些记忆,像被阳光唤醒的、沾着露水的蘑菇,一丛丛地从心底湿软的土壤里钻出来。最先长出来的,是搬家那天。
那天也有这么好的太阳。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的新瓷,不带一丝杂质。我们只有两个行李箱和一个装满旧书和杂物的纸箱。白冉穿着白T恤与运动裤。青春,活力。
她鼻尖上蹭了一点搬运时沾上的灰,像只偷吃面粉的小猫。她指挥着我,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神气。
“那个箱子放这边,轻一点,里面有我的画具。”
“顾安,你去把窗帘拉开,对,就是那幅湖景。”
我抱着那个装着我们所有合影和廉价小玩意的纸箱,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目光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总也离不开她。看她踮起脚尖,绷直小腿,把一个小摆件郑重地放在电视柜上;看她抬手擦汗,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看她回头冲我笑,眼睛里像是撒进了一把碎钻,亮得晃眼。
那时候的快乐太满了,满得快要从胸腔里溢出来,变成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喂,发什么呆呀?”她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到我面前,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我紧绷的脸颊。指尖带着凉意,像一小块冰贴上来。“你的‘专属宝座’在那边,去看看喜不喜欢?”
她指着阳台那个洒满阳光的角落。那是我早就看中的书桌和椅子,正对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
“以后你就在那儿用功,”她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像羽毛一样拂过我的耳廓,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或者……偷看我。”
那一瞬间,我感觉脸上的血“轰”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抱着箱子的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肋骨的束缚,直接撞破喉咙跳出来。
“谁、谁要偷看你……”我嘴硬,声音却虚得像飘在空中的绒毛。
“嗯——?”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歪着头看我,眼神清澈又戏谑。
然后,那只手飞快地探过来,捏了一下我瞬间滚烫的耳垂。像被通了电,我像只受惊的兔子,抱着箱子几乎是落荒而逃。“没、没什么!”
跑到书桌前,把箱子放下,我背对着她,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只能用手背死死抵着,不让自己那傻乎乎的、见不得人的笑容泄露出来。能被这样细致地安排进她的生活里,被她用这种带着宠溺的语气规划未来,那种幸福感让我酸涩。
晚上,我们累得瘫在还没铺床单的床垫上。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屋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光线暧昧地晕染开来。空气里是新家具散发的木头和胶水的味道,混合着我们身上淡淡的、汗水蒸腾后的咸涩。
“顾安。”她懒洋洋地叫我。
“嗯?”我侧过头。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臂,穿过我的颈下,把我整个捞进她怀里。我的脸贴在她温热的颈窝,那里有刚晒过太阳的、干燥而干净的棉花味道。我把脸埋得更深,用力地嗅着,仿佛要把这令人安心的气息刻进肺叶里。一整天的奔波和琐碎,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这个拥抱很轻,很暖。没有欲望,没有占有,只是一种单纯的、确认彼此存在的依恋。
“我们有家啦。”她的声音从胸腔震到我的耳膜,软软的,带着满足的喟叹,“真的哦。”
我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头,然后伸出手,更紧地回抱住她。鼻尖泛酸,眼眶发热。对啊,家。一个不需要我考第一名、不需要我伪装坚强、可以随便打滚、可以肆无忌惮大笑,也可以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做,只是靠着她发呆的地方。
同居的日子,像掉进了蜜罐。甜,但那种甜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白冉她……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照顾欲。知道我胃不好,像个坏掉的水龙头,还总是忘记按时吃饭。她就去买了那条四叶草图案的围裙,系在腰间,对着手机里的菜谱,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