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服小说网

第四章（第1页）

太近了。近到我能在她深黑的瞳孔里，清晰地看见自己惊慌失措、脸色惨白的倒影。她的眼神不再是以往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静，而是像淬了火的钩子，滚烫，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暴虐的力量，直直刺进我的眼底，仿佛要撬开我所有脆弱不堪的伪装，看进那个最卑微、最蜷缩的灵魂内核。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恐惧像冰冷的毒蛇，沿着脊椎窜上来，盘踞在后颈，带来一阵阵麻痹般的战栗。可在这灭顶的恐惧深处，某种被压抑了太久、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却如同地底的岩浆，被这激烈的冲突和绝对压制的姿态，轰然点燃，开始隐秘地、可耻地颤栗。

“知不知道……”她低下头，冰凉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湿漉漉的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毒蛇吐信般钻进我的耳道，激起一阵更剧烈的战栗，“我每天……都在想什么？”

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我在想……”她的气息拂过耳畔最敏感的那片皮肤，“你是不是早就后悔了。后悔认识我，后悔……喜欢我。觉得我是个天大的麻烦，一个见不得光的、恶心的……人。拖累了你……原本可以‘正常’、可以‘光明正大’的人生。”

“不是的！”这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我猛地摇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带着哭腔急切地反驳，语无伦次，“没有！我没有！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从来没有……”我怎么可能觉得她是麻烦？她是白冉啊！是我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是我仰望了那么久、拼尽全力才敢靠近的月亮。是我自己……是我觉得自己不配，是我怕我这点卑微的喜欢，我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我这个人……最终会玷污了她的光芒，会将她拖进和我一样的、泥泞不堪的境地。

可我的话被她的动作堵了回去。我想摇头，想推开她，想用尽力气证明我的无辜和珍视。可她的膝盖牢牢抵着我的腿根，一只手轻易就制住了我胡乱挥舞、试图推拒的双腕，将它们并在一起，按在我头顶的沙发靠背上。那力道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优势和掌控，让我所有的挣扎都变成了困兽徒劳的悲鸣，微弱，可怜。

“那你为什么躲我？”她抬起头，目光笔直地、毫不留情地看进我泪眼模糊的眼底。那里面没有了刚才刻意伪装的冰冷质问，只剩下赤裸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委屈、愤怒，以及更深处的、让我心脏揪紧的、深不见底的恐惧。“你宁愿一个人，深更半夜，跑到这个装修得漂漂亮亮却冷冰冰的‘房子’里发呆，”她每说一句，目光就更沉一分，手指收紧的力道也更大一分，“也不愿意回我们租的那个、至少有点人气的‘窝’？你宁愿在图书馆对着冷冰冰的电脑屏幕到深夜，也不愿意……和我一起吃一顿饭？你宁愿在走廊里，像个真正的、从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和我擦肩而过，连看都不敢多看我一眼，也不愿意……不愿意对我笑一下，叫我一声……？”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沙哑、破碎。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又准又狠地扎进我最脆弱、最不敢触碰、也最自我厌弃的地方。

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也哽住了喉咙。我咬着早已伤痕累累的下唇，想把那灭顶的酸涩和自厌咽回去，可只是让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我……我只是……”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混合着哽咽和抽泣，“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起……白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

我不知道我到底在为什么道歉。是为我的躲避道歉，还是为我的无能道歉？是为我把她拉进这片泥沼道歉，还是为……我这个人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是个错误而道歉？

她看着我，看着泪水决堤般从我眼眶滚落。她眼中那种骇人的、偏执的、仿佛要将我焚烧殆尽的光芒，一点点地，如同燃尽的炭火，黯淡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深灰色的余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仿佛刻进骨子里的疲惫，和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将她自己也淹没的悲哀。

她松开了钳制我手腕的手。

力量骤然撤离，我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彻底瘫软在沙发上，只剩下胸口因为剧烈哭泣而不住的起伏，和止不住的、细弱的颤抖。

她没有离开，而是在我身边坐了下来，距离很近，但没有了刚才的侵略性。令人窒息的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只有我压抑不住的小声抽泣，和我们彼此并不平稳的、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臂，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试探，轻轻地、却又极其牢固地，环住了我的肩膀。然后，她把脸深深地、深深地埋进了我的颈窝。

她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隔着薄薄的衣物，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细微的震颤。

“……对不起。”她的声音闷闷地从我颈间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湿漉漉的哽咽。“我不该……这样对你。我不该说那些话……不该……弄疼你。”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力道大得几乎让我窒息，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被牢牢抓住、不会坠落的安全感。“我只是……太害怕了。安安，我太害怕了……”

我僵住的身体，在她这句带着颤抖的“害怕”和滚烫的湿意中，一点点软化下来。我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拂过我颈侧敏感的皮肤，感受着她可能也流出的泪水。心底那片寒冰又被驱散了一些，涌上来尖锐的心疼、噬骨的愧疚，以及一丝……扭曲的、让我自己都唾弃的安心。

原来，她也一样。一样在害怕，一样在这片不被祝福的荒野里，孤独地挣扎，一样被我的退缩和冷漠，伤得遍体鳞伤。

“安安，”她抬起头，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可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汹涌得足以将我吞噬的情感漩涡。她拉起我一只冰凉的手，放在她左胸心脏的位置。隔着一层棉质T恤，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下面急促而有力的、如同战鼓般的心跳，砰，砰，砰，每一下都重重敲在我的掌心。

“这里，”她的指尖又移到我同样剧烈起伏的胸口，隔着衣物，轻轻点了点，带着某种郑重的、近乎仪式的意味，“和这里，在一起，才是家。”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有千钧重量，一字一句，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孤注一掷的决绝，狠狠砸进我的耳膜。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所有人面前永远冷静自持、优秀耀眼、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女孩，此刻在我面前，露出了她最脆弱、最不安，也最……真实的一面。

“……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尘埃落定的平静。我反手握住了她停留在我心口的手，指尖缠绕，用力到指节泛白。

她看着我，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明亮温暖，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近乎凄艳的释然。那眼神深处，除了浓得化不开的爱与占有，似乎还飞快地掠过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算计，又像是某种深藏的、我暂时无法理解的决心。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拉着我起身。我们谁也没有去开那盏刺眼的主灯，就着窗外城市暧昧的霓虹光影，和穿过巨大落地窗洒进来的、一地清冷破碎的月光，沉默地走向主卧。

卧室的窗帘是厚重的深蓝色丝绒，此刻只拉了一半。月光从缝隙挤进来，照亮了铺着灰色磨毛床单的大床，和那盏她选的造型别致的黄铜阅读灯。空气里有新床品洁净的味道，和一丝极淡的、她常用的那款香薰蜡烛的尾调。

她吻我的时候，不再有丝毫的犹豫。那是一个带着咸湿泪痕、绝望气息和孤注一掷力度的吻，像要把所有的恐惧、不安、委屈，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我，或者，从我这里攫取某种确认。我笨拙地回应着，舌尖尝到泪水的咸涩和她唇齿间淡淡的酒气。这个吻，无关技巧，只有两颗在黑暗里相互撞击、试图确认彼此存在的、惶惑的灵魂。

衣物在沉默中褪去，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无息。月光是唯一的见证，清冷地勾勒着年轻躯体起伏的线条。当她的身体覆上来时，我颤抖得厉害。是冷的，也是因为那灭顶的、混合着恐惧和某种黑暗渴望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