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用又提了第二个问题:六百人全装火器,弹药消耗量会成倍上升。现在护厂队的弹药由作坊直供,没有限制;但扩编到六百人以后,唧筒铳的弹药筒需要批量生产,佛郎机炮的炮弹需要单独铸造,火箭的火药配比需要严格把关,这些产能目前作坊还跟不上。
朱媺娖说这个问题她已经想过了。弹药产能分两步解决。第一步,作坊现有的火药区独立扩产,颗粒□□按军用强药、训练用药分级储备。第二步,在庄田西面辟一块新地建弹药分厂,专做纸包火药铅丸、唧筒铳弹药筒和佛郎机炮弹,由秦小子负责筹建,冯三保留出几个熟练工匠带徒弟,把生产线拉起来再回作坊。
钱二柱把地形图铺在马车踏板上,指着庄田西面一条干涸的旧河道说这条河道地势低洼,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里面,可以藏一支小队。万一有人偷袭庄田,伏兵从这里出击可以直接切断退路。朱媺娖把图纸收起来,说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止测绘庄田——北直隶通往宣大、蓟辽、河南的驿道上,哪些地方可以设中转站,哪些地方适合伏击,哪些地方容易被截断,都需要提前标好。火器亲军扩编之后不会只守在庄田这片地方。钱二柱应了,说等庄田周边的测绘全部完成就带几个人沿着驿道往北走。
赵大用听完这两件事,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还有一个问题——火器亲军扩编到六百人以后,现有的操练场地不够用了。庄田这片荒地只能容纳三百人同时操练,六百人需要更大的操场和更完善的靶场设施。
朱媺娖说场地的事她已经让刘茂才去办了。庄田北面有一片更大的荒地,地势开阔,适合做操场和靶场。把操练场搬过去,同时修建围墙、哨塔和弹药库——既然火器亲军是常备军,就要有常备军的营房。
回宫之后,朱媺娖带着编制方案去乾清宫见崇祯。她把方案呈上御案,把编制、装备、训练三部分逐条讲给父皇听。崇祯翻着方案,看到“火器亲军”四个字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想起她上次来跟他要庄田和荒地时说这笔银子不走户部、不经过任何人的手,他当时没多问,现在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养的不只是一支护厂队。他抬头看了看她,又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往下翻。当看到全营满编六百人、配佛郎机炮数门、弹药由商号利润专项拨付时,他问了第一句话:护厂队现在只有三百,扩到六百需要多少时间。
“两个月。庄田里的佃户子弟在夜课学满一个月的还有一批,河南傅宗龙那边有一批伤残老兵不能上前线但可以操练新兵,通州徐尔斗那边也有一批流民。兵源不是问题。问题是饷。六百人全装火器,唧筒铳和佛郎机炮的弹药消耗比旧式鸟铳大得多。儿臣已经把护厂队的粮饷从皇庄账上独立出来,由商号利润专项拨付。六百人的月饷、弹药、口粮,商号目前的利润够支撑三个月的。三个月以后需要从海关关税里再拨一笔。傅宗龙的军饷是朝廷拨的,火器亲军的军饷是商号自筹的。两笔账不混。”
崇祯把方案翻到“训练”那一页,看到她的训练计划里赫然有“轮射战术”和“实弹演练”两栏。他看了她一眼,说你把商号的利润全砸在这支火器亲军上,万一哪一天商号的生意断了,这六百人拿什么养。
“所以儿臣才要开海外贸易。商号现在的利润靠的是代卖皇庄存粮和采购南洋香料,这些都是短线生意。等月港分号挂牌,等郑芝龙的铜料运进来、皇庄的番薯干运出去,商号就有了长线收入。只要商号不倒,火器亲军的饷就不会断。另外,庄田的出产也可以养兵——庄田上不种庄稼的地方可以辟成牧场,养马、养骡子,既可以拉炮,也可以运粮。还有,郑芝龙的铜料和生铁硫磺运进来以后,军器作坊的成本会进一步下降——原料便宜了,造铳造炮的成本就低,火器亲军扩编到千人也不需要额外加税。父皇担心商号断了怎么办——商号不可能断。商号的生意不是靠运气,是靠海关关税和海外贸易的制度。登州税卡设了半年,关税收入涨了数倍,走私船拦了好几批,正经商船的报关反而比从前多了。月港分号挂牌以后,福建的走私网也会被逐步压缩。制度在,商号就不会倒。”
崇祯把目光从方案上移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朱砂笔,在方案扉页上批了四个字:照此施行。又把笔搁下,问这支新军的名号想好了没有。
朱媺娖想了想,说儿臣想叫它“火器亲军”。这支部队是儿臣替父皇养的,但每一个兵都是儿臣亲手挑的。养兵的人不能只给银子不给名分,但名分也不能太大,太大就容易被人盯上。叫“火器亲军”,不卑不亢,既不攀附天子亲兵的名号,也不模糊它是朝廷正规官军的身份。崇祯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拿起朱砂笔在方案扉页上“火器亲军”四个字旁边打了一个圈,写了一个字:准。然后搁下笔,说了一句:你给它取的名字,你自己护着。
庄田北面的新操场是刘茂才亲自带人平的。这片荒地方圆数百步,比东边坡下的旧操场大了数倍,地面平整开阔,一眼能望到天边。操场北面修了一排营房,土坯墙、茅草顶,里面铺着通铺,每间能住几十人。营房旁边是弹药库和器械库,围墙比营房高一倍,门口轮班守卫,钥匙由赵大用和钱二柱各持一把。操场南面是靶场,靶墙上画着不同距离的标靶——最近的三百步,最远的八百步,每隔五十步设一道标记,专供铳手和炮手校正瞄准。操场上还专辟了一块马场,用庄田里新收上来的苜蓿草料喂马。
扩编令发出去以后,刘茂才派去河南的人带回了几十个伤残老兵。这些老兵有的缺了手指,有的瘸了一条腿,但眼神还是老兵的眼神——站在操场上看着新兵们端着唧筒铳跑操,不自觉地就会吼出一句口令。钱二柱从通州挑回来一批流民,年轻力壮、来历清楚,在通州盐碱地上跟着徐尔斗种过番薯,能吃苦,不怕累。他们被编入新兵队,每天跟着老兵从最基础的队列和装填开始练。庄田里的夜课单独开了一个军械班,姜予亲自教新兵认军械名称、记口令、学简易测绘。每晚上课之前,姜予先在黑板上写一行字:今日学三件事——第一,你的铳叫什么名字;第二,你的队长叫什么名字;第三,你在第几哨第几队第几什。第二天早上出操时赵大用挨个点名提问,答不上来的罚跑操场一圈,答上来的多领一份早饭。
九月末,新操场正式启用。赵大用带着全营在操场上跑了一个早操,跑完以后站在队列前宣布今天开始练三段击。张顺带着第一哨站在前排演示:第一排蹲下装填,第二排瞄准射击,第三排后退装填。三排轮转,铳声一浪接一浪,靶墙上每隔数息就有弹丸击中的闷响。新兵们站在后排伸长了脖子看,有人看得入神忘了自己也在队列里,被赵大用瞪了一眼赶紧缩回去。
也是在这个九月,冯三保在作坊里专辟了一条生产线,开始给火器亲军的唧筒铳配发制式刺刀。他带着工匠反复打了好几版样刀,最后定下来的款式用锻铁打造,刀身笔直,血槽开得锋利,铳管前端加了卡榫,刺刀可以装卸自如。他把刺刀装在唧筒铳上试了又试,又叫一个新兵端着上了刺刀的铳朝一堵土墙冲过去——刺刀捅进土墙深有数寸,拔出来时刀身完好,卡榫没有松动。冯三保把刺刀卸下来翻来覆去地看,说这批刺刀可以批量装了。
九月下旬,新兵全部到位,火器亲军第一营满编六百人。
冯三保在作坊里加急赶出了新一批唧筒铳和佛郎机炮。每一杆铳在出厂之前都试射了好几发,每一次试射都由秦小子记录在案。第一批刺刀已经装配了数百把,剩下的月底前交齐。弹药分厂已经开始出第一批纸包火药铅丸和唧筒铳弹药筒,佛郎机炮的炮弹铸造模具也开好了。
成军那天是个晴天,秋阳高照,庄田北面操场上旌旗猎猎。六百人排成六个方阵——四个火器方阵、一个炮阵、一个冷兵护卫方阵。方阵前方并排摆着数十门佛郎机炮和虎蹲炮,炮身擦得锃亮,炮口对着靶场方向,炮手站在炮侧,手里握着火绳。赵大用和钱二柱站在全军最前面,两人都换了新做的战袄,腰间佩着冯三保专门为火器亲军军官打的制式腰刀。
朱媺娖的马车停在操场入口,她下了车,走上新搭的检阅台,面对六百名火器亲军士兵,宣布火器亲军第一营正式成军。同时颁布三条军规:第一,一切行动听号令;第二,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第三,临阵脱逃者全队连坐。三条军规写在姜予手书的木牌上,插在检阅台两侧,字迹端正,每个兵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她宣布了军官任命名单。营指挥使赵大用,营副指挥使兼测绘官钱二柱,第一哨哨长张顺,第二哨哨长李满仓。每一个名字都是她从庄丁名册上亲手挑的,每一个人都有来历、有战功、有实绩。
任命宣读完毕,赵大用喊了一声“举铳”,五百人同时举铳,铳管在秋阳下泛着暗蓝色的光。赵大用又喊“放”,第一排火器兵扣动扳机,铳声一浪接一浪,靶墙上的土块被弹丸打得四散飞溅。硝烟散尽,靶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炮阵紧跟着开火,数十门佛郎机炮齐鸣,炮声震得操场边的野草簌簌发抖。冷兵护卫队在炮声中拔出腰刀,刀身在阳光下明晃晃一片,齐齐向检阅台行了一个军礼。
朱媺娖站在检阅台上看着这支从皇庄土地上长出来的军队,硝烟从炮阵那边飘过来,她闻到了颗粒□□特有的刺鼻气味。几年前她蹲在皇庄地头把番薯掰成两半递给老孙头,那时候她手里只有半块番薯。后来冯三保打出了第一根铳管,她手里有了一根能响的铁管。后来作坊建起来了,护厂队拉起来了,商号挂牌了,火器亲军满编了——她手里这支能打仗的军队,是从皇庄的泥土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她闻着硝烟味,忽然觉得这股味道像皇庄秋收时烧玉米秆的烟——都是土地里冒出来的。她把目光从靶墙上收回来,转向赵大用,说了一句话:今天回去以后,写一份操练记录,以后每一次实战演练都记录在案,每月汇总,抄送西次间。
赵大用应了。朱媺娖走下检阅台,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靶场上的铳声和炮声还在身后此起彼伏地响着。马车驶出庄田北面操场时,她听见队列里有人喊了一声“恭送公主”,然后五百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恭送公主!”她坐在马车里没有掀帘子,只是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放在膝上的编制方案。方案扉页上“火器亲军”四个字旁边,是父皇用朱砂笔打的那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