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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营（第1页）

第二十九章营

赵大用把护厂队的名册递进西次间时，名册上已经不再是当初那几十个庄丁的名字了。他从皇庄佃户里挑了一批年轻力壮、在夜课学满了一个月、能写出自己名字和所属队伍编号的小伙子，又从投奔皇庄的流民溃兵里筛了一批在汾州卫、宣府镇当过兵的老卒，把护厂队扩编到了三百人。名册上的名字按哨队编制排列，每队设队长一名、副队长一名，队长全部是他当年在汾州卫带过的老兵。他在名册末尾加了一句话：这三百人已经能熟练装填、瞄准、轮射，请公主检阅。

朱媺娖把名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压在书案镇尺下面，让王内侍传话给赵大用和钱二柱，明日卯时到庄田操场集合。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朱媺娖的马车已经出了东华门，沿着护城河往皇庄方向走。车帘掀开一条缝，初秋的晨风裹着烧荒的烟味灌进来——城外的农户在烧玉米秆，灰烬飘在半空，落在车帘上，她一抖帘子，灰又飞走了。王内侍坐在对面，手里抱着一个木匣，里面装的是她昨晚连夜拟定的编制方案。方案分为三部分：编制、装备、训练。

编制仿明军营制，结合火器战术改编，什、队、哨、营逐级递进。什长管十人，队长管五十人，哨长管两百人，营指挥使统辖全营。全营满编六百人，分三个哨，每哨四个队，每队五个什。火器队占六成，配唧筒铳和改良鸟铳，专责火力输出；远程压制队占一成，配轻型佛郎机炮和火箭，专责远距离覆盖；冷兵护卫队占三成，配长刀、短矛和盾牌，专责保护火器兵装填间隙。全营配属佛郎机炮数门、轻型虎蹲炮若干，弹药携行具每人一套——制式弹袋、药盒、背囊，装填速度比零散携带快一倍不止。训练分四个阶段：基础训练教队列、体能、军纪、号令识别；火器专项训练教分解动作，装药、装弹、瞄准、击发、退弹，形成肌肉记忆，重点练三段击和多段轮射，持续火力不间断；协同战术训练让火器队和盾牌冷兵队配合演练，模拟骑兵冲锋和步兵集团冲锋场景；实弹演练划定专属演武场，定期实弹打靶和合练，弹药由工坊足额供给。

马车停在庄田荒地上时，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荒地上的野草沾着露水，被脚步声踩得沙沙响。三百人已经列队完毕，鸦雀无声。赵大用站在队列前面，腰间挂着一柄从汾州卫带出来的旧腰刀，刀鞘磨得发亮，但刀柄上的缠绳换了新的。他身后是钱二柱，再往后是三排整齐的庄丁，每人手里一杆唧筒铳，铳管在晨光里泛着暗蓝色的光。这些人里有不少是皇庄佃户子弟，几个月前还在田里埋头种地，如今站姿笔直，目不斜视，铳托抵在肩窝的位置一模一样，显然是反复练过的。

赵大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公主殿下驾到”，三百人齐刷刷跪下去。

朱媺娖从马车里出来，没有让人扶，自己走到队伍前面。她站定了，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然后开口说了两个字：“举铳。”

三百人同时举铳，动作整齐划一。铳管在晨雾里微微颤动，没有人说话，只有晨风从荒地上刮过，把队列后面的野草吹得伏倒一片。她站在晨光里，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但她的脊背和当年她站在西次间门槛里面请父皇移驾进来避雪时一样直。

“你们当中有从山西溃散下来的，有从山东逃荒过来的，有在皇庄种了半辈子地的佃户子弟。几个月前，你们还散落在各地——有的人蹲在粥棚前喝番薯糊，有的人在东边坡上翻地，有的人在夜课的库房里拿炭条描自己的名字。今天，你们站在这里，手里端着同一杆唧筒铳，脚底下踩着同一片荒地。你们现在是皇庄护厂队的兵。再过两个月，你们就是火器亲军的兵。”

她把声音提高了一分。“赵大用。”

赵大用出列。“末将在。”

“名册上三百人，实到三百人。从今天起，护厂队扩编为火器亲军第一营。你是营指挥使。”

赵大用跪下去叩首。“末将领命。”

“钱二柱。”

钱二柱出列。“末将在。”

“你是营副指挥使兼测绘官。庄田周边的地形你已经测绘完了，接下来你要带人往北走——北直隶通往宣大、蓟辽、河南的驿道上，哪些地方可以设中转站，哪些地方适合伏击，哪些地方容易被截断，都标出来。火器亲军不会只守在庄田这片地方。你的脚步到哪里，火器亲军的兵锋就能到哪里。”

钱二柱跪下去。“末将领命。”

朱媺娖转向赵大用。“第一哨哨长，由张顺担任。张顺是汾州卫老兵，当年跟你从松山溃散到京郊的那几个弟兄之一。第二哨哨长，由李满仓担任——皇庄佃户出身，在夜课学了认字和军械，投军以后表现优异，你破格提拔过他一次，本宫再提拔他一次。第三哨哨长，暂由你兼任，等下一批新兵到位后再另行任命。”

她把目光转向全军，把声音提得更高。“火器亲军的粮饷从皇庄商号的利润里出，不用户部拨付，不走太仓账册。你们的军械从皇庄军器作坊出，我们自己做的铳、我们自己做的炮、我们自己做的刺刀，每一把都刻着崇祯十五年的字号。你们的兵员从庄田佃户、流民溃兵、前线伤残老兵里出——每一个兵都是本宫亲手挑的。你们的军官从你们中间出——每一个队长、每一个哨长，都是在战场上见过血、在作坊里磨过铳、在夜课里学会写自己名字的人。”

她顿了顿，把声音放得很沉。“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护厂队。你们是火器亲军。这个名字，本宫替你们取的。你们自己护着。”

检阅结束后，朱媺娖让赵大用和钱二柱留下，把编制方案递给他们。赵大用蹲在地上把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站起来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在汾州卫当了多年总旗，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编制方案——火器兵有盾牌手贴身保护，装填时不怕骑兵冲阵；炮手和铳手各司其职，不会乱；弹药携行具每人一套，装填速度比从前快了一倍不止。但他是个实在人，看完之后先不说好，先说问题。第一营现在有三百人，扩编到六百人还差一半，兵源从哪里来。

朱媺娖回答说庄田里的佃户子弟在夜课学满一个月的还有一批。另外让刘茂才写信去河南，傅宗龙那边有一批伤残老兵不能上前线但可以操练新兵。还有徐尔斗在通州盐碱地试种番薯，那边也收容了一批流民，让钱二柱带人去挑，只要年轻力壮、来历清楚、愿意投军的，都可以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