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这一年虚岁十三了。他长高了许多,已经是一个少年人的身量。袍子是靛蓝色嵌暗金线的,帽子上那颗东珠还是他册封时缀上去的那颗,但整个人已经不是当年在西次间门口蹲下来问她“妹妹会懂吗”的那个小男孩了。他在乾清门口一看见朱媺娖,步子就快了。
“二妹!你从父皇那儿出来的?父皇今天怎么样?”
“比昨天好些。咳得少了。”
太子松了口气,随即又皱了皱眉。“我今天在文华殿听吴先生讲历代荒政,说东汉永平年间连年大旱,朝廷开仓赈济,结果太仓里的粮食不够,又从各郡国调粮。吴先生说这叫‘移粟就民’。我听着听着就走了神——想起你去年让刘茂才把皇庄的番薯藤苗送到河南去。你那个不就是‘移粟就民’吗?只不过你移的不是粟,是种粮。”
朱媺娖看着大哥。他十三岁了,个子比她高出一大截,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和当年蹲在她面前接描红纸时一模一样。但他说的内容已经不一样了——他在用《历代荒政》里的典章跟皇庄做对比。他说完之后忽然收敛了笑意,把话头一转。
“但河南的事,光靠番薯不够。李自成在洛阳,开封怕是下一个。我听说内阁在议河南总督的人选,议了好几轮也没定下来——杨嗣昌在四川,孙传庭在陕西,洪承畴在蓟辽,没人能调去河南。”
“有一个。”朱媺娖说,“傅宗龙。”
太子愣了一下。“傅宗龙不是在诏狱里吗?”
“在。所以要让父皇把他放出来。”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文华殿听吴先生讲过傅宗龙的事——天启年间平奢安之乱,打了三年硬仗,打完仗还留在贵州屯田。吴先生讲到这里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说傅宗龙这个人能打仗,但脾气太直,崇祯十二年当兵部尚书不到三个月就因为顶撞陛下被下了狱。他当时想的是这个人可惜了,但他没想过这个人还能被放出来。
“二妹,”他说,“你是不是已经去跟父皇说过了?”
“刚说完。父皇让王承恩调傅宗龙的旧档了。”
太子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事。但他知道不是——她去乾清宫说傅宗龙的时候,一定也是这个语气。不是求,不是劝,是把事情摆出来让父皇自己看。他忽然想起母后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你妹妹做事,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要是父皇真的放了傅宗龙,他去河南能挡得住李自成吗?”
“能。”朱媺娖说,“但光靠他一个人不够。他需要兵,需要粮,需要火器。兵和粮儿臣给不了,火器——冯三保的铳管已经试成了。今天我来找大哥,就是想跟大哥说另一件事。河南前线一旦开战,溃兵和流民会往京郊涌。皇庄的存粮够吃一阵子,但如果涌来的人太多,粮不够分。大哥在户部值房待过,知道太仓的存粮有多少。儿臣想请大哥在父皇面前说一件事——河南的秋税今年如果收不上来,不要加征。加征的钱粮看起来是入了太仓,其实都变成了流民潮。河南的百姓撑不住,流民就会往北直隶涌,北直隶撑不住,京师就稳不住。”
太子听完,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就去跟父皇说。”
他走的时候袖子在门框上轻轻蹭了一下——这个动作从小到大都没变过,同一个肩膀,同一块衣料,同一个门框。朱媺娖看着他的背影在宫道上渐渐远了,转身回了西次间。
三月初,兵部递了一道折子,说河南缺统兵之人,请旨从旧臣中择贤起复。崇祯批了一个字:准。当天下午,一道手诏从乾清宫发到了刑部大牢——释放傅宗龙,复其原职,命他以兵部左侍郎兼右佥都御史衔总督陕西三边军务。
诏书送到刑部大牢的时候,傅宗龙正在牢房里用一根草棍在地上画舆图。狱卒开了牢门,把圣旨递给他。他跪在地上听完了,站起来,把草棍搁在墙角。狱卒说傅大人恭喜了,他没应。他把那根草棍又捡起来,在地上画了最后一笔——一个箭头,指向归德府。然后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牢门。他走到大牢门口的时候,外面在下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他没有伞,径直走进了雨里。
三月底,河南巡抚的奏疏到了京师。他在奏疏里说番薯试种田的春薯收了,亩产比预计的高了两成。开封知府亲自带人下地刨了一亩,刨完以后蹲在地头半天没说话,站起来以后跟佃户们说了一句话:“这东西救了河南。”
同月,皇庄夜课的花名册攒到了第五本。老秦在册子末尾写了一行字:崇祯十四年四月,何各庄佃户孙守田之女婿张有福起程赴河南,携番薯种植法子简明要义一册,由河南巡抚衙门派人来接。张有福临行前对老秦说,他这辈子没出过京郊,这次去河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老秦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他说他岳父跟他说过一句话:公主说官府一粒不收,真的没来收。他信公主。
老秦把这段话写在花名册的最后一行,后面加了一句话:张有福是夜课第一期的学员。他来的时候连自己的姓都不会写。现在他带着公主写的种植法子去河南了。
朱媺娖在灯下一字一句把老秦写的这段话看完了,在花名册的最后一页写了两个字:存档。她把册子合上,放在书案左手边那一摞旧花名册的最上面。
四月末,杨嗣昌在四川兵败自杀的消息传到了京师。崇祯在乾清宫沉默了一天,没有召对内阁,没有批折子,只是坐在御案后面,对着墙上那张画满了红叉的舆图发呆。王承恩端进去的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口没喝。
朱媺娖从母亲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翻一本兵书。她听完,合上书,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杨嗣昌死了。这个人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把卢象昇的恤典压了一年多,他推的“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把剿饷加征到了百姓骨头里。但他也是父皇手里最后一张能打出去的牌。现在这张牌也没了。父皇今天坐在乾清宫里对着舆图发呆,是在想谁还能用。她知道答案——傅宗龙已经在路上了。她让父皇在杨嗣昌死之前就把傅宗龙放了出来。不是因为她能预知杨嗣昌会死——是因为她知道杨嗣昌打不赢。剿饷加征得越多,流寇就越多。流寇越多,前线就越缺兵。前线越缺兵,朝廷就越依赖杨嗣昌。杨嗣昌越是被依赖,就越不敢说“打不赢”。这个死循环的终点只有一个:杨嗣昌死了,前线空了,朝廷慌了,然后从诏狱里捞一个能打仗的人出来顶上去。她只是把“从诏狱里捞人”这个动作提前了。在杨嗣昌还活着的时候就做了。这样等杨嗣昌死讯传到的时候,傅宗龙已经在河南了。
五月末,冯三保的第七根铳管打好了。这次的管壁比第六根又薄了一成,试射三铳无炸膛。刘茂才在条子里写:冯三保说薄壁铳管的手艺已经稳了,再试几根就可以小批量造了。朱媺娖回了条子:继续试。同时开始准备作坊的选址和匠人招募。她在条子末尾加了一行字:连发铳的图纸已经在画了。让冯三保先把薄壁铳管的手艺传下去——他收的那个姓秦的徒弟,可以开始学钻孔了。
她把条子递给王内侍,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画唧筒式连发鸟铳的第一稿草图。窗外那棵老枣树的枣花开了,密密匝匝的小白花藏在叶子中间。风一吹,花瓣落在窗台上,落在那摞条陈和图纸上面。她低头继续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