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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诏（第1页）

第十七章诏

崇祯十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已经是二月末了，宫道上的冰才化净。朱媺娖每天早起推开窗，看见的都是同一片灰蒙蒙的天。风从西北方向灌进来，刮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赵氏每天都要重新挂一遍。

崇祯的病从去年腊月开始就没好利索。太医开了十几剂方子，喝了管几天，过几天又咳。周皇后把缂丝绷子收起来了——不是没空，是没心思。她每天在乾清宫和坤宁宫之间来回跑，人瘦了一圈，鬓边多了好几根白头发。朱媺娖每天傍晚母亲从乾清宫回来的时候，都让赵氏提前热好一碗红枣姜茶，自己端到正殿门口等着。

二月底的一天傍晚，母亲回来得比平时早。她坐在窗下喝了半盏姜茶，忽然说了一句：“你父皇今天上朝了。杨嗣昌在四川剿张献忠，又递了一道请饷的折子。你父皇把户部的堂官叫去骂了一顿，说去年才拨了二十万两，半年不到又要二十万两——骂完了还是批了。不批又能怎样？杨嗣昌在四川，张献忠在湖广，李自成在河南——哪一头熄了火，烧的都是大明的江山。”

朱媺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母后，杨嗣昌在四川剿了多久了？”

“快两年了。”

“剿出什么结果了吗？”

周皇后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答案母女俩心里都清楚——杨嗣昌的“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之策，在地图上画得再漂亮，落到地上就是兵不够、饷不够、将不够。张献忠从湖广窜到四川，又从四川窜回湖广，杨嗣昌跟在后面追，追了两年也没追出个结果。

朱媺娖没有继续追问杨嗣昌的事。她把话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母后，儿臣想跟父皇说一件事。一件要紧的事。”

她去乾清宫的时候，崇祯正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王承恩替她打了帘子，她走进去跪下行礼。崇祯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笔搁下。

“你来得正好。”他把手边一道折子拿起来，“孙传庭从陕西递来的。他说你去年送到陕西的番薯藤苗，今年春薯收了，亩产三千多斤。他在折子里说陕西的军粮缺口比去年少了两成——两成不算多，但够他多养两千兵了。”

朱媺娖跪在地上，没有接话。她知道父皇还有下文。

果然，崇祯把折子放下，看着她说：“朕记得你三岁那年蹲在皇庄地头问刘茂才墒情。朕当时想，这孩子大概是跟庄稼有缘。现在朕知道不是。你跟庄稼没缘——你是跟大明的命有缘。”

朱媺娖抬起头来。“父皇，儿臣今天来，是想说另外一件事。河南的事。福王叔殉难以后，李自成破了洛阳，接下来就是开封。河南没有一个能统兵的人，李自成就会一路往东打——归德、徐州、京师，都在他眼皮底下。”

崇祯没有接话。她继续说下去。

“父皇还记得傅宗龙吗？天启年间平奢安之乱的那个傅宗龙。他在贵州打了三年硬仗，把叛军据点一个一个拔掉，打完仗以后留在贵州办屯田、练土兵。御史去巡查回来在折子里写了一句‘黔中军纪为之一新’。崇祯三年他从贵州调回京，在乾清宫见过父皇一面。”

崇祯的手搁在御案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他当然记得。傅宗龙在乾清宫站得笔直，说话时直视着他的眼睛，不像别的大臣那样低头垂眼。他记得傅宗龙跟他说“民穷财尽”时声音很大，像是怕他听不见。他记得自己当时为什么发火——不是因为他说错了，是因为他说对了。

“傅宗龙在诏狱里。”崇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光彩的事。

“儿臣知道。他说话太直，得罪过父皇。父皇关了他一年多，也冷了他一年多。但现在河南需要一个能统兵的人。傅宗龙能打仗——他当年在贵州平奢安之乱，就是剿抚并用，打完了叛军还帮当地屯田。父皇现在手里能打仗的人不多了。孙传庭在陕西，洪承畴在蓟辽，杨嗣昌在四川——河南没有人。李自成不会等父皇找到更合适的人。他已经在洛阳了，下一步就是开封。”她顿了顿，把声音放得很轻，“儿臣说完了。”

崇祯沉默了。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御案上那道孙传庭的折子上。折子上写的是番薯——是她三岁时蹲在地头问墒情，是她八岁时站在乾清宫里跟他说“皇庄只是替父皇把灶先垒起来”，是她十岁时把番薯藤苗送到陕西，让孙传庭多养了两千兵。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儿今天来跟他提傅宗龙，不是临时起意。她是在填一个他已经填不上的窟窿。他手里没有将可派了，她知道。他知道她知道。

“傅宗龙在诏狱里关了一年多。”崇祯的声音很轻，“放他出来，总要有个由头。朕当初关他，是因为他顶撞朕。现在放他出来——朝堂上会怎么说？”

“父皇不用自己开口。让兵部递一道折子，说河南缺统兵之人，请旨从旧臣中择贤起复。父皇批一个‘准’字就行。”

崇祯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说话的条理，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兵部堂官都清楚。她不是在求他放人——她是在告诉他怎么放。他把手从御案上移开，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重新拿起朱砂笔。

“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朱媺娖跪安，退了出去。她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听见崇祯在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了，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她听见了。

“王承恩——把傅宗龙的旧档调出来。”

她跨过门槛，在廊下站了一息。王承恩站在旁边，微躬着身子看着她。她朝他点了点头，说了声王伴伴多费心，然后沿着宫道往回走。走到乾清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刚从文华殿出来的太子朱慈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