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画架前。画布上是一片灰蒙蒙的底色,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盏路灯。路灯下面,什么都没有。
窗外那盏真的路灯还亮着。天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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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迟值夜班。
不算忙,几份常规报告,一个急诊的头颅CT——正常的,她签了字,松了一口气。凌晨的影像科安静得像沉在水底。走廊的灯灭了一半,阅片室的灯箱亮着冷白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
她忽然又想起了那个人。
台上唱歌的样子。眼眶下的青色。微微偏头的弧度。还有车里那句硬邦邦的“我不欠人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她。
窗外下雨了。雨丝细密,打在玻璃上,留下一条条歪歪扭扭的水痕。她看着那些水痕,想起门诊大厅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忽然想起来——她确实见过那个人。
不是很久以前。是不久前的一个下午。她从影像科出来,穿过门诊大厅,看见一个女人从精神科的方向走出来。穿着普通,低着头,步子拖沓,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从沈迟面前走过去,像一阵穿堂风,无声无息。
沈迟当时只是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现在她想起来了。
她把阅片室的窗口关掉。灯箱的光在墙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亮斑,像一扇没有打开的门。
她想起林栖在酒吧里手上那杯酒。
不管是什么病情,都是要少饮酒的。她很清楚这一点。
她打开微信,找到江晓晴的头像。犹豫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觉得荒唐。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你朋友她,吃药吗?”
江晓晴很快回了:“你怎么知道她……?”
“我是医生。”
江晓晴发了一个“哦”的兔子表情,又追了一句:“她有时候会忘记。她叫林栖。”
沈迟看着“林栖”两个字。林栖。她在心里念了一遍。和“打车费”一样硬邦邦的名字,却配了一个在台上把歌唱得那么慢的人。
她想了很久,发了一条长消息:“如果需要每天吃,你记得提醒她一下。不要说是我说的。”
须臾,又补了一句:“就当我那天晚上的道歉,我问的是你们。”
发完她就后悔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手机亮了。是江晓晴发来的一个截图。
截图上是沈迟的那条消息——“每天吃”“提醒她”还在,林栖的名字被抹掉了。江晓晴在上面画了一个红圈,发给林栖,附了一句:“有人说你该按时吃药。”
沈迟看着那个截图,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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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栖坐在窗台上,看着手机。
窗帘终于被她拉开了一条缝。窗外的路灯亮着,光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一团毛茸茸的黄。
她盯着江晓晴发的那条截图消息,把截图放大了又缩小,缩小了又放大。那句话被江晓晴画了红圈,像试卷上被老师标记的重点。
“每天吃。”“提醒她。”
她突然觉得这是她这几年收到过的、最轻也最重的关心。轻得像一张纸,随便一阵风就能吹走。重得像一整夜失眠,压在胸口,翻不了身。
她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她只是盯着那句“不要说是我说的”,想起那个人在车里说“我不是在问你”的语气。想起她说“不用”的时候的干脆。想起她打开收款码时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是一种很平静的接受,好像在说:好,你想还,就让你还。
她猜不透那个人。
她把手机扣在旁边,看窗外那盏路灯。路灯亮着,黄黄的,毛茸茸的光。她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个截图。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深蓝的天。路灯在积水里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晃啊晃的。
她没有回。
但她把那句话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