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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收网（第2页）

“明天朕让人给先帝陵前送一壶竹叶青。朕不能亲自去——朕怕先帝在天之灵看见朕喝酒，又要说朕捺画不够稳。”

苏清婉低头看着信纸上谢安的字迹。最后一行字收笔极稳，捺画收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颤抖。她忽然觉得谢安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是最安心的时刻——他知道太平还没来，但他也知道，不用再一个人等了。

凉州关。苏清晏在大营里收到京城的密信时，正一个人坐在沙盘前摆弄那些小木旗。眉骨上那道伤已经结痂脱落，留下一道浅红色的新疤，衬得他那张不笑也有三分痞气的脸多了几分凶相。

密信是苏清婉写来的，内容很短：王焕之落网，太医院眼线已除，京郊与江南漏网之鱼正在收网。父亲手中睿王通敌证据已全数呈交陛下，母亲身世暂未公开，但陛下已下旨封存此案，任何人不得再以“林氏通敌”为由弹劾苏家。大哥身边那个卧底，锦衣卫已派人协助审讯，务必挖出他在凉州关的所有下线。另，娘又熬了一锅金疮药，桂花味的，让春桃给你捎去，应该跟这封信差不多时间到。

苏清晏看完信咧嘴一笑，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帐外亲兵通报说春桃姑娘来了，他大步走出帐外，看见春桃抱着一个老大的药罐站在营门口，被边关的风沙吹得眯着眼睛直打喷嚏。

“苏将军，这是夫人让奴婢送来的。夫人说这罐是新熬的，桂花油比上次多放了一勺，您要是觉得味道太甜可以兑点水。还有这一包是大小姐蒸的桂花糕——奴婢出发前殿下刚蒸好的，说让您尝尝她的手艺进步了没有。”

苏清晏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桂花糕的造型依然歪歪扭扭，跟上次在凉州关大营里见到的那批如出一辙，但颜色比上次浅了些，大概是糖放得少了。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咧嘴一笑：“我妹蒸桂花糕的手艺比她的剑法进步得快。告诉她，大哥吃了。味道比以前好，但还是有点甜。不过比陛下说的‘太甜’要好一些——陛下那个人，嘴刁。”

春桃忍不住笑，又连忙捂住嘴。她想起出发前苏清婉在伙房里对着那袋糖自言自语：“这次放了一勺半，不算一勺也不算三勺，他应该吃不出来。”她没敢说，殿下您每次这么算的时候，最后都会变成三勺。

三日后，早朝。苏景珩当众宣布：按名单缉拿的北朔眼线共计十七人，已落网十五人，余下两人在逃，各地官府正全力追捕；工部军械图纸泄露案查明，王焕之虽为北朔传递图纸，但每次均在图纸上做手脚，且主动供出北朔接头人全部名单，依律从宽发落，流放岭南；太医院三名眼线依法定罪，采买管事与后门守卫依律问斩，沈知行助手因被胁迫且主动减损敌方药效，免死，杖三十，发回原籍交地方监管；赵无疾授正五品档案司掌事，即日到任；陆文渊因主动揭发太医院眼线网且有减损敌方药效之功，免罪，复太医院医官原职，归沈知行管辖。

散朝后，苏清婉走出偏殿，看见陆文渊站在宫道旁的一棵老槐树下，穿着一身崭新的太医院医官服，正在等沈知行。他看见苏清婉，有些局促地行了个礼，声音很低：“殿下，臣不知道该说什么。臣这些年做了很多错事，舅父替臣赎了一部分，剩下的臣不知道该怎么还。”

“不用还。”苏清婉说，“你舅父在绝笔信里说，替人赎罪不是把自己也变成罪人，是把罪人的路截断，让后来的人不用再走。你把北朔在太医院的眼线网全挖了出来，这条路你已经截断了。往后该怎么走，你自己选。”

陆文渊低下头，眼眶微红，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沈知行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拿着两卷脉案，看了陆文渊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其中一卷脉案塞到他怀里：“别站着了，今天还有十七个病号没看。你三年没碰脉案了，手生了没有？”

“应该没有。师兄你考考我——这个方子是治风寒还是治外伤？”

“治风寒。你连这都看不出来？”

“臣就是确认一下。”陆文渊跟在他身后快步往太医院走去，两人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渐渐拉长。

御书房里只剩下苏景珩和苏清婉两个人。他把手边刚批完的最后一份折子合上放到一旁，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北境凉州关的方向。

“北朔那边最近安静得反常。耶律昭撤军五十里之后一直没有动作，派去北朔的探子回报说他整日在帅帐中与部将议事，但探子接触不到具体内容。朕不认为他是放弃了——他折了一个替身周平，折了一张安插了十九年的眼线网，王焕之供出的接头人名单又让北朔在大魏的情报网彻底瘫痪。这些账，他不会不算。”

“陛下打算怎么办？”

“等。现在急的人是他不是朕。凉州关有你大哥坐镇，如今卧底已除、军械已核查，边关防线已经稳住了。朕现在要做的是另一件事——把睿王余党与北朔勾结的所有证据公之于众，让满朝文武和天下人都知道睿王当年做了什么，让后世的人没有翻案的借口。包括先帝遗言第四条——朕打算公开展示遗言原件，让天下人知道先帝明知朕的身世，依然传位于朕。”

苏清婉沉默了一瞬。她知道公开遗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苏景珩的身世将被天下人知晓，那些暗地里窃窃私语的朝臣将再无指摘他的把柄，但也意味着他要当众承认自己不是先帝亲生的。对一个皇帝来说，这是在龙椅上坐稳之后做的最危险的事。

“陛下想好了？”

“想好了。朕的身世在朝堂上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与其让人在暗地里议论，不如朕自己说出来。”他转过身来看着苏清婉，眼神很平静，“父皇当年把皇位传给朕的时候，给朕留了足够多的臣子护着朕——你父亲、谢安、赵无疾，还有你。他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朕不能连最后一个真相都不敢面对。公开此事之后，朕打算选个日子去太庙祭告先帝，把谢安的绝笔信、沈济的手札、周崇安编了一半的草蚂蚱，还有魏忠那枚珠花——都放在先帝灵前。”

苏清婉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到他身边，跟他并肩站在舆图前，一起看着北境凉州关的方向。暮色从雕花窗格中漏进来，将舆图上的山川河流染成了一片柔和的金色。那片金色落在凉州关那个小小的三角标记上，像是给这座饱经战火的边关镀了一层光。

**【小剧场：赵无疾上任第一天】**

赵无疾：（站在档案司门口，看着满架子的旧纸堆）谢安，你留给我的活比祠堂守夜累多了。你这书架擦了三遍还是有灰。

（他打了一盆水，开始擦书架。擦到第三排时，在夹缝里发现了谢安的最后一封信。）

赵无疾：（看完信，沉默片刻）你这个人，藏东西的本事比先帝还强。酒藏在《资治通鉴》里，信藏在书架夹缝里，是不是还有什么藏在别的地方？

（他继续擦书架，在第四排发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打开一看——是半包桂花糕，已经硬得能砸核桃了。）

赵无疾：（看着桂花糕，忽然笑了）这是殿下第一次来档案司时给你带的吧。你舍不得吃，藏在书架里，结果藏忘了。你这个老糊涂。

（他把桂花糕放在谢安桌上，和那两只粗瓷杯摆在一起。）

赵无疾：茶叶没有了，竹叶青也没有了。只有你这半包硬邦邦的桂花糕。将就着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