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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暗处的眼睛(第2页)

“还在府中。他的妻儿三天前就已经被送出城了,府里只剩下他和几个忠心的老仆。殿下若要抓人,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苏清婉大步走出茶馆,在巷口对两个暗卫低声吩咐了几句。暗卫领命而去,一个去通知锦衣卫,另一个直奔城外三里铺,守住北上的官道。然后她翻身上马,对赵无疾说了一句:“带路。”

王焕之的府邸在城东,是一座不起眼的三进宅院,门口连块匾额都没有,只有两盏早已褪色的红灯笼挂在门楣上。宅院外围墙不高,但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有人在。苏清婉带着赵无疾和两个便装锦衣卫翻过院墙,直接往书房走去。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焦纸的气味。苏清婉推开门,王焕之正蹲在一个铜盆前面,往盆里一封一封地扔信。火苗舔舐着泛黄的纸页,把那些字迹烧成灰黑色的碎屑,飘得满屋子都是。他听见推门声猛地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半封没来得及烧完的信。

他的脸很普通,眉眼温吞,看起来就像个在工部衙门里坐了大半辈子的老实人。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慌——是某种被猎物忽然反咬一口的不可置信。

“长公主殿下。”他把那半封信扔进铜盆,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出奇地平静,“殿下怎么有空来臣这陋室?”

“王大人,你烧的那些信,是不是跟北朔那边的通信?”苏清婉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铜盆里的火苗还在跳,照得她的脸明暗不定,“工部掌管军械制造,你是工部郎中,所有边关军械的图纸都要经过你的手。那些图纸是不是也送到了北朔?”

王焕之看着苏清婉,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两个锦衣卫,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令人很不舒服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是那种藏了太久、终于被拆穿了反而松了口气的坦然。

“殿下既然都知道了,臣也不狡辩了。臣确实在北朔朝中有一个接头人,臣确实把大魏的军械图纸给他们看了。但不是为了钱财,不是为了权势。是因为北朔答应臣一个条件:等耶律昭攻下凉州关,他会放臣回老家。臣的老家在北朔——臣的祖父是北朔人,祖母是北朔人,臣的血里流着北朔的血。这四十年来臣在大魏做官,每一天都觉得自己活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大魏的同僚叫臣王大人,北朔那边叫臣‘那个大魏人’。臣夹在中间四十年,只想回家。”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拉家常,但苏清婉听得出来,那不是假话。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见过太多次的东西——不是忠诚,不是背叛,是那种被夹在两个国家之间、两边都不属于的疲惫。她见过这种眼神——在母亲林昭雪的眼睛里。母亲是北朔人,在大魏活了二十年,每天都有被拆穿身份的风险。但母亲选择了守护大魏,因为先帝给了她第二次命。而王焕之选择了相反的方向。

“你的接头人是谁?”

王焕之摇了摇头:“臣不能说。说了臣的家人就活不了了。”

赵无疾忽然从苏清婉身后走出来,站到了王焕之面前。王焕之看见他,脸色第一次变了——不是惊恐,是意外。他显然认识这个人。

“赵无疾?你没死?”

“没死。”赵无疾说,“我这条命是谢安留的。他让我多守几年,我就多守了几年。现在我把你供出来,算是还他的情。至于你家人——你家人被北朔接走是真的,但北朔没有杀他们。耶律昭用你家人做要挟让你替他做事,现在你已经暴露了,他不会再留着你的家人了。你现在不说,他们才真的活不了。”

王焕之沉默了很久。铜盆里的火苗渐渐熄灭,最后一片纸灰飘落在他的鞋面上,他低头看着那片灰,然后抬起头来对赵无疾说:“你当年在暗中保护四皇子的时候,我见过你一次。那时候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查到我的。只是我没想到是你。”

他转过身对苏清婉说:“殿下,臣可以交代。但臣有一个请求——臣的妻儿三天前已经被北朔的人接走了,臣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如果殿下能设法找到他们,保证他们的安全,臣愿意把臣知道的北朔接头人全部供出来。”

苏清婉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点了点头:“本宫答应你。锦衣卫在城外截住了你派出的车夫,三里铺驿站已经布了控。你的家人只要还在大魏境内,就一定能找回来。”

王焕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释然的东西。然后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起来。他写得很从容,像是在写一封家常信,连笔锋都没有任何慌乱。

从王焕之府邸出来时天色已近傍晚。锦衣卫已经把整座宅院围了起来,王焕之被押上了囚车,他写的那份供词被锦衣卫快马送往宫中。苏清婉站在宅院门口看着囚车消失在街角,赵无疾依旧站在她身后,无声无息,像一道影子。

“名单上还有漏掉的吗?”

赵无疾想了想:“还有两个。一个在京郊,一个在江南。臣知道他们的藏身之地。殿下若是信得过臣,臣今晚就去办。”

苏清婉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在相府祠堂藏了十几年的灰衣人,她只见过他三次——一次在祠堂门口,一次在月亮门下,一次在这间茶馆里。但她忽然觉得,她认识他的时间比这长得多。她小时候在祠堂门口摔跟头是他把她捞起来的,大哥爬祠堂屋顶是他把梯子撤了让大哥下不来,而他和谢安年轻时在先帝身边做侍卫的时候,她还没有出生。

“赵叔,”她说,“不用今晚。你先跟我去一趟档案司。谢安的遗物里还有一封他留给我的信,里面提到一个叫‘陆文渊’的人。沈济的关门弟子,谢安的外甥。他在谢安倒台后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如果你能找到他,他在太医院那条线上可能还有更多北朔眼线的线索。”

赵无疾点了点头,跟上她的马,往皇城方向走去。

档案司里一切如旧。谢安的值房已经空置了一段时日,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但他的东西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披风还搭在椅背上,像是主人只是出去泡了壶茶,随时会回来。苏清婉在第三排书架最顶层的《资治通鉴》夹层中找到了谢安留给她的最后几封未寄出的信。其中一封是给陆文渊的,信上只有三行字:

“文渊吾甥:若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殿下已经找到了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要怕。你父亲当年在太后宫里当差时被睿王逼着作了伪证,害了先帝的瑶妃。你这些年替北朔做事,不过是想替父亲赎罪。但殿下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罪而株连九族——这是先帝教我的道理,现在我把这个道理教给你。舅父谢安绝笔。”

苏清婉把信折好递给赵无疾。赵无疾看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知道陆文渊在哪里。谢安倒台后陆文渊被革了职,但他没有离开京城,而是改头换面藏在太医署旁边的药材铺子里做伙计。那个药材铺子是沈济生前常去的,陆文渊这些年一直以“帮工”的身份藏在那里,暗中替谢安传递太医院那边的消息。谢安死后他不敢再联系任何人,但他没有跑——因为谢安在绝笔信里说过会有人来找他。

“臣今晚就去找他。”赵无疾把信收进怀里,“那条线上如果有漏网的北朔眼线,陆文渊一定知道。”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苏清婉一眼,“殿下,谢安在十里亭喝最后一杯茶的时候,臣在远处看着。他没有看到臣——臣藏在松林里,看着他独坐一夜,看着他写绝笔信,看着他咬破手指在衣襟上写那个字。臣想上前,但臣没有,因为他等的人不是我。”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等的人是殿下。他等了六年,把所有的证据都交给了殿下,然后一个人走了。臣守了十几年密室,最后送走他也只能用眼睛看。殿下,您替臣做了一件事——您把他的忠字带到了陛下面前。臣欠您一条命。以后不管发生什么,这条命都是殿下的。”

苏清婉站在档案司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赵无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书架深处。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桌上谢安那件洗得发白的披风,布料粗糙而冰凉,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旧纸墨气息。她忽然想起谢安在绝笔信中写的最后那句话——“愿殿下与陛下,前路无霜。”她以前以为这句话只是告别,现在她懂了——不是告别,是托付。他把所有没走完的路都交到了她手上,包括那些他还没来得及找到的人,包括那些他还没来得及送回家的忠魂。

赵无疾在当天夜里就找到了陆文渊。那个药材铺子藏在太医署后面的窄巷里,门面极小,招牌上只写了一个“药”字。陆文渊正在后院里晾晒药材,把切好的甘草一片一片摊在竹匾上,月光照得那些金黄色的切片泛出柔和的光。听见院门被推开,他抬头看见赵无疾,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甘草片洒了一地。他没有跑,也没有惊慌,只是站在那里愣了很久,然后弯腰把地上的药材一片一片捡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捡某种比药材更重的东西。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赵叔。我舅父走的时候,有没有提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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