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蛇醒来后的第四天,终于第一次在林鹿面前化成了人形。
那天傍晚,林鹿端着一碗温水走进房间,反手锁门。夕阳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暗金色的长线。她弯腰去床底够水壶,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金属壁,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她的手顿住了。
缓缓转身。
床上坐着一个女人。
黑衣黑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血色,像冬日枝头将开未开的红梅。她靠坐在林鹿的枕头上,双腿随意地盘着,一只手搭在膝头,另一只手撑着床沿,姿态松弛得仿佛这是她自己的房间。
但那双眼睛不松弛。
暗金色的竖瞳已经敛去了大半妖异,变成了深褐色的瞳孔,只有在光线折角的某个瞬间,才会闪过一缕不属于人类的幽光。她看着林鹿,目光平静,没有戒备,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打量。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林鹿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水壶的提手,仰头与她对视了三秒钟。
“……你吓死我了。”林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黑衣女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不确定是不是笑。
“我叫沈辞。”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长久未开口的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的丝绸,“谢谢。”
两个字,说得极轻极慢,却异常认真。像是斟酌了很久,终于选定了最合适的表达方式。
林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鹿栖。双木林,哦,不过我不姓林,就叫鹿栖。”她顿了顿,补充道,“假的。你那个应该也是假的吧?”
沈清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默认。
林鹿也不在意,把手里的温水递过去:“能喝吗?”
沈清鸢接过碗,低头抿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喉咙的起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她喝了小半碗,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重新靠回枕头,闭上眼睛。
林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诞。
一个千年蛇妖,坐在她铺着碎花床单的小床上,喝着她从厨房偷来的温水,靠着她妈在超市买的打折枕头。而她自己,一个三天前还在为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耿耿于怀的普通女生,正蹲在地上盘算着今晚要不要给这条蛇换纱布。
“……你伤还没好利索,”林鹿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碘伏和纱布,“别硬撑。变回去也行,我不介意跟蛇说话。”
沈清鸢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这一次,那个眼神里有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戒备,而是一种类似于“你这人怎么回事”的微妙无奈。
“不用换了。”她说,“妖族的恢复力比你想象的要快。”
林鹿不信,掀开她搭在膝头的手,撩起袖口看了一眼。
前几日还深可见骨的伤口,此刻已经长出了粉色的新肉,边缘平整光滑,像是一块被仔细缝合过的布料。林鹿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一寸处,没有碰到皮肤,但能感觉到那里散发着一股微凉的气息,不同于正常体温,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缓慢流转。
“妖怪就是妖怪。”林鹿收回手,语气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点羡慕,“我要有这恢复力,体育中考就不用来例假还跑八百米了。”
沈清鸢没听懂后半句,但她听懂了语气。她垂下眼睫,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这一晚,她们没有再多说什么。
林鹿给沈清鸢找了一套自己的睡衣——淡粉色,上面印着小草莓,是她妈去年过年买的,她嫌太嫩一直没穿。沈清鸢接过去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鹿注意到她拿衣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
穿上之后,效果出奇地……违和。
一个气质清冷如霜的黑发女人,穿着粉底草莓睡衣,靠坐在碎花床单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月亮。林鹿憋笑憋得肚子疼,转过身假装整理书桌,肩膀一抖一抖的。
“想笑就笑。”沈清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鹿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是沈清鸢醒来后,林鹿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得这么放肆。不是之前在山上那种强装镇定的假笑,不是面对追兵时那种紧绷到极点的勉强笑容,而是真真切切的、十八岁女孩该有的那种笑声。
沈清鸢没有笑,但她侧过头,看着林鹿笑得弯下腰的背影,眼底的冰层无声地裂开了一条缝。
很细,很浅,转瞬即逝。
但那条缝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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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沈清鸢以人形留在了林鹿的房间里。
白天林鹿照常出去吃饭、看电视、陪妈妈逛街、和许青棠视频通话,一切如常。她的演技在这几天里突飞猛进,已经达到了“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岁月静好”的专业水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出门前她都会在房间门上做一个小小的记号——一根头发夹在门缝里,如果有人强行进入,头发会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