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的是我,我扛著那根狼牙棒从库房里走出来,棒身上的狼牙钉在灯笼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六十四颗钉子整整齐齐排成两列。我站得稳稳噹噹,步子迈得四平八稳。
管家看著那柄沉甸甸的狼牙棒,又看了看我瘦瘦小小的身形,喉结又不自觉滚了一下。
“那小姐晚上睡觉,这东西搁哪儿?”
我瞥了管家一眼,那眼神,仿佛管家问了一个“饭为什么要用嘴吃”般愚蠢的问题。
“当然是跟我一起睡。”
管家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宋挽寧在旁语气温柔地补了一句:“孩子抱著东西睡得踏实,你去把小姐房里的床头柜撤了吧,免得半夜磕著碰著。”
管家沉默了三息,默默拿出笔,在小本子上记下:撤床头柜。
事实证明,宋挽寧还是低估了我。
当天晚上,我洗完澡,换上寢衣,仔仔细细把狼牙棒擦了第三遍。隨后我抱著这柄八十斤重的狼牙棒上床,將棒子紧紧搂在怀里,闭上眼睛便睡了过去,身下的床板发出一声悠长又饱含痛苦的吱呀声。
半夜,我翻了个身,狼牙棒跟著抡起半圈,六十四颗钉子结结实实砸在了旁边的小几上。那小几是黄花梨木所制,做工精细,雕花繁复,在丞相府里安安稳稳待了十五年,今夜终究是寿终正寢。
哗啦一声脆响,精致的小几塌成一堆木片。
我在巨响中睁开眼,看了看地上的残骸,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狼牙棒,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丞相大人路过我房门口,见房门没关严,余光扫到屋里地上的碎木片。他当即停下脚步,倒退两步,凑到门缝里仔细一看,只见满地狼藉,床头柜早已尸骨无存,而我躺在床上,怀里抱著那柄泛著寒光的狼牙棒,睡得正香,嘴角还掛著一丝浅浅的笑意。
丞相大人扶著门框站了三秒,转头看向身旁的小廝。
“去找铁匠。”
“老爷,打什么?”
“铁床。”
宋挽寧恰好走过来,往门缝里瞅了一眼,隨即轻轻嘆了口气,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说今日早饭吃什么。
“我说什么来著,孩子抱著东西睡得踏实,不碍事,换个铁的就成了。”
丞相大人看著自己夫人那张温婉贤淑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三个字。
“……我上朝了。”
换铁床的事,很快传到了沈昭耳朵里。
沈昭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对於我这个刚从山寨接回来的妹妹,他目前採取的策略是:多观察,少说话,夜里务必锁好房门。
当天夜里,沈昭起夜路过我房门口,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哐当。
沈昭脚步猛地一顿。
紧接著,又是一声巨响——哐。
沈昭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便是:进刺客了。
他二话不说,抬脚狠狠踹开房门,摆出一个还算像样的防御架势,可看清屋內景象后,整个人瞬间僵在了门口。
屋內根本没有刺客。
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条胳膊横在被子外面,手里还紧紧攥著狼牙棒的手柄。刚才的巨响,是我翻身时抡动胳膊,狼牙棒狠狠砸在墙上所致,雪白的墙壁上已经多出一个拳头大的坑,墙皮簌簌往下掉落。而我本人呼吸均匀,睡姿豪迈,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跡象。
沈昭维持著踹门的姿势,沉默了三息。
我又翻了个身,把狼牙棒往怀里搂得更紧,嘴里嘟囔出几句含含糊糊的梦话,沈昭隱约听见“別跑”“吃我一棒”之类的词句。
他默默地把脚从门上收回来,轻手轻脚將门带上,转身快步往自己房间走去,再也不敢多停留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