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早上。
穆礼感觉还没睡上几个小时,就被门外穆妈妈刻意提高的声音喊醒了:“穆礼!赶紧起来!初一不兴睡懒觉!起来收拾收拾,门口那挂鞭等着你点呢!马上吃饺子了!”
“妈……还吃啊?昨晚撑得我现在还没消化呢……”穆礼缩在被子里,声音含混,带着浓浓的睡意,不情愿地伸了个懒腰。
“还睡?一会儿拜年的街坊邻居该来了,看你还好意思躺着!”穆妈妈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
“我好意思……我好意思……”穆礼含糊嘟囔,把被子拉过头顶,试图再迷糊一会儿。
“噼——啪!噼噼啪啪——!”
窗外,不知哪一家尤其勤快地燃响了大年初一第一挂鞭炮。
那骤然爆裂开的喧嚣,如同沸水浇进冷油锅,顷刻间炸醒了整个小区。
像被传染了急迫一般,东、西、南、北,一串串响鞭紧跟着炸开,争先恐后地宣告,正月的头一日正式开场了。
彻底没指望赖着了。
穆礼被这排山倒海的声浪掀开眼皮。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沾了点湿意。
认命地撑起起来,耷拉着脑袋,套上厚实的家居衣裤。
走到卫生间,草草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乱,眼皮有点沉,随便胡撸一把,转身出去了。
单元门门口,穆爸爸早已提前给她挂好鞭炮,拿起搁在旁边的打火机,“嚓”地一声,点燃那卷缠在枯树枝上的开门红。
爆竹声密集散开,飘起一股象征新年顺遂的白烟。
待鞭炮燃尽,声音停止,灰烟慢慢散干净,穆礼才转身回家。
餐桌上已经摆上几盘素馅饺子,是穆妈妈刚刚煮好的——清清爽爽的香菇豆腐馅儿还有白菜鸡蛋馅儿,意味新的一年安泰清净。
年初一的固定章程,按部就班走完。
放炮,吃饺子,收拾桌子,擦干净餐桌和灶台。
穆妈妈把碗筷放进水槽,冲干净,摆进碗柜。穆爸爸拿抹布擦了擦茶几,把散落的糖果盒摆整齐。
九点一过,沙发一角的固定电话准时叫起来。
紧跟着,两位老人搁在扶手上的手机也开始此起彼伏,唱起喜庆的年节调调。
第一拨拜年的热浪,汹涌到岸了。
客厅里热气蒸腾。
穆妈妈握着那部屏幕有些划痕的手机,贴紧耳朵根,高亮的嗓门带着笑意:
“喂?哎!老姐姐!过年好过年好!”
“都好着呢!您家也都好?”
“哈哈,可不是嘛,年货不多预备点哪赶趟儿……”
“穆礼啊?嗯,前天才到家……呆不久,初□□光景的,人就走了……”
“唉,谁说不是呢……可孩子大了有自己主意,说也不听啊……”
“儿孙自有儿孙福吧,我都这把岁数了还瞎催?催得急了再搭点儿气进去……犯不着!”
穆妈妈对电话那端抛过来的关切,答得格外豁达。
只是那亮堂的声音尾梢里,沾着点不易辨认的、被时间磨出来的无可奈何。
她脸上的褶子随着话音时松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