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圆盘桌板,被穆爸爸和穆二叔合力,架到原本的桌面上。
上面层层叠叠地,堆满了冒着热气的各样菜式,足足十八大盘。
穆家除夕的团圆盛宴正式拉开了序幕,像揭开了年味的宝匣盖子。
这顿饭吃得热闹又耗时,从下午三点多开始,断断续续地就到了夜里八点多钟。
桌间上,穆爸爸、穆二叔和穆小叔几杯酒下去,谈性渐浓,声音也愈发得洪亮自在。聊天的内容,从他们小时候家里穷苦,如何啃着喇嗓子的窝头、咽寡淡白菜帮子汤的困窘,忽忽悠悠转到了千万里之外的俄乌战局上。
穆爸爸嘬一口粗瓷杯里的浓茶,眉宇间带着点“指点江山”的神色:“□□这一步啊……我看着,是有点上不去下不来了……地盘是倒是圈了,可这日子呢……”
他摇头,叹了口气。
穆小叔呷着酒,慢悠悠接茬:“谁说不是啊?老美那边也皱眉头,那个特没谱……他捞不着油水铁定急眼啊……这两边呐,”他摊开手掌做了个陷落的手势,“都在烂泥塘里打滚扑腾呢。”
穆二叔点头,声如洪钟:“大哥看得透亮!现在打仗,就是比谁更能耗!”
另一边,穆妈妈、穆二婶和穆小婶的嘴皮子也没闲着。
那些更粘着烟火气的话头围着锅台灶转:谁家的孩子总算落了听、定了亲,省了爹妈一桩心病啦;谁家明明和和美美的小两口说散就散了,急煞了父母啦;还有谁家的老头老太太,身子骨硬邦邦朗利得叫人眼热啦……
穆礼、穆江、穆涛这些小辈,实在是跟不上长辈们那些高深的国家议题或是细碎的邻里变迁,悄悄撤下了碗筷杯碟,自觉地窝到客厅沙发上去了。
电视里春晚欢乐得有些失真。
桌上已经一片狼藉,残羹剩菜还温着碗底。
穆妈妈和两位婶子开始拾掇碗筷碟子,抹干净桌面的油渍和菜汤。
她们揉着腰,嘴里商量着夜里的饺子用啥馅料、面剂子得多少、准备了几个硬币,预备着等下提前赶出来。
大朋友和小朋友在腾出的缝隙里追逐打闹,声音尖利。
穆爸爸三位老兄弟兴致正高,挪了茶杯到沙发边上的小板凳坐着,接着刚才的话头续上。
临近午夜的时候,穆涛摸出手机,熟练地点划屏幕,开始一年一度的例行公事——挨个给单位的大小头儿、关系近些的同事打电话拜年。
他脸上堆起训练有素的笑意,对着听筒那端:“喂!张哥!新年大吉大利!给您拜年了!祝您全家和美,万事顺意!……对对对……还得是您帮忙啊……”
语调是恰到好处的恭敬,裹着点熟稔的圆滑。
穆礼和穆江窝在他身后的沙发里,听着他这一溜儿不带磕绊的拜年词儿,打趣着。
穆江嘴角向下扯了扯,声音压得贴地:“啧,听听他这油腔滑调,晚会主持人都赶不上他利索呢。”
穆礼鼻息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哼:“在家里就知道贫嘴,半句好话都磨不出来。”
穆涛像脑后生了眼睛,正好在这间隙扭过头,狠狠剜了他俩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儿:都消停点!
穆涛媳妇没掺和他们兄妹这边,而是安静地坐在穆妈妈她们边上,偶尔递过去个剥掉皮儿的橘子瓣儿,或者起身给长辈的茶杯续点热水。聊天的话题如果卷到她熟识的人事上,她也会适时插上一两句应和的话,分寸掐得极准。
穆江媳妇抱全家最小的宝贝,在房间里转着圈。
孩子被陌生的空间和一浪浪不断涌来的炮响扰得不安,在妈妈怀里扭着小身子哼唧,谁抱都不行。
穆江媳妇只能哄着她,在有限的地方慢慢晃动,客厅站会儿,阳台玻璃门前停会儿,想让她慢慢习惯这年节固有的喧嚣。
差十分钟十二点。
穆爸爸搁下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
他直起身,声音带着年复一年积蓄下来的期待:“时间到了!走,下楼放炮!”
这是他们家,每年除夕雷打不动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