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执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料到孟砚之会来,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请他到书房。”她起身,理了理衣袖,方才的倦意瞬间被收敛得干干净净。
片刻后,孟砚之随着引路侍女步入书房。他依旧是一身青衫,步履看似沉稳,但昭阳敏锐地捕捉到他脸色较平日苍白,行动间右臂的摆动也略显滞涩。
“微臣参见殿下。”他躬身行礼,姿态如常。
“免礼。”昭阳公主目光在他肩头停留一瞬,并未急着问话,而是对侍立一旁的忍冬淡淡道,“看座,上茶。用前日宫里赐下的雪芽。”
待孟砚之落座,忍冬奉上茶盏退出,书房内只余二人。昭阳才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眼帘微抬,语气平静无波:“暗卫已向本宫禀报,你回城途中遇袭了。”她不是询问,而是陈述,目光却带着审视落在他身上。
孟砚之并无意外之色,微微欠身:“是。劳殿下挂心。幸不辱命,擒获贼首,经查实,正是城防营校尉胡刚。”
“胡刚……”昭阳公主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在温热的盏壁上轻轻摩挲,“便是那账册上所记,与奉鸾往来的‘青蛇’?”
“殿下明鉴。”孟砚之点头,“交手时,其左臂蛇形刺青显露,与账册代号及云嫣姑娘所供线索完全吻合。此人乃勾连内外之关键,臣已将其交由许大人,押入大理寺秘牢,严加看管,即刻审讯。”
昭阳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刻意保持平稳的右臂上:“伤势究竟如何?本宫需要知道实情。”
“谢殿下关怀。”孟砚之这次不再轻描淡写,如实回道,“右臂为刀锋创口颇深,幸未伤及筋骨。太医署吏目已仔细清洗上药,言及好生将养旬日便无大碍,只是近日这条手臂不便用力。”
昭阳闻言,沉吟片刻,对侍立门外的泽兰吩咐道:“去将府库中那瓶‘白玉生肌散’和活血化瘀的‘九转还元丹’取来。”她转回头看向孟砚之,“宫中秘药,疗效好些。回去按时敷用,莫要留下病根。”
孟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起身谢恩:“臣,谢殿下赏赐。”
“坐。”昭阳抬手虚按,待他重新落座,才转入正题,“你冒险擒下此人,于案情是一大进展。胡刚的口供,至关重要。”她话锋微转,“你此刻前来,想必不止为此事?”
“殿下明察。”孟砚之将茶盏轻轻放下,神色更显郑重,“臣已与晋州来的秀才张清谈过,他已应允,可随时持万民书敲响登闻鼓,陈情诉冤。
臣思虑,此举固然能直陈天听,然……”他略作停顿,眼中流露出考量之色,“眼下孙尚书刚被革职,胡刚旋即落网。对方接连受挫,必如惊弓之鸟,亦可能狗急跳墙。若此时张清贸然敲鼓,虽可乘胜追击,却也可能逼得对方鋌而走险,甚至会在朝堂之上极力反扑,混淆视听。
故,何时发动最为稳妥,或待胡刚口供与晋州铁证到位之后?臣不敢专断,特来请殿下圣裁。”
昭阳公主听完,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孟砚之这番分析,正与她心中所想不谋而合,甚至更为周全。她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光幽深。
“你的顾虑,正是本宫所忧。”她转过身,烛光在她明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影,“登闻鼓,要敲。但,不是现在。”
她走回案前,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带着决断的力度:“此刻敲鼓,是扬汤止沸。
我们要的,是釜底抽薪。”她目光锐利如刀,“等大理寺撬开胡刚的嘴,拿到他指认幕后之人的铁证。等晋州那边,卓屹皇兄将孙满画押的完整口供及私兵罪证送达。
待我们手握足够分量的筹码,形成铁证闭环,届时再让张清持万民书上殿,方能一击必中,让对手再无狡辩转圜之余地!”
她的分析层层递进,思虑周全,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孟砚之眼中流露出由衷的钦佩之色,躬身道:“殿下深谋远虑,臣不及。如此,确能确保万全,毕其功于一役。”
“所以,”昭阳公主语气加重,“在这之前,张清、杨老汉一家,所有从晋州来的关键人证,必须绝对安全。本宫会加派一队暗卫,扮作香客或杂役,入驻慈恩寺,十二时辰轮值,重点看守他们所居的禅院,饮食起居皆需仔细查验。”
“臣明白。”孟砚之肃然领命,“臣也会嘱咐他们,非必要绝不出寺门,所需一应物什,由臣府中可靠之人代为采买送入。寺内方面,臣会亲自与方丈沟通,请其行个方便,加派武僧协同巡查,确保万无一失。”
“如此甚好。”昭阳公主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倦意,“此事你多费心。今日你也辛苦了,丹药和伤药记得用,回去好生休息,务必仔细将养。”
“谢殿下体恤,臣告退。”孟砚之再次行礼,从泽兰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锦盒,后退几步,转身悄然离开了书房。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昭阳公主缓缓坐回椅中,端起那盏已然微凉的雪芽。她知道,风暴正在积聚,而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如同在悬崖边行走。她必须拥有足够的耐心和精准的判断,等待那个最适合发出致命一击的时机。手中的茶盏,冰凉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