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那一声嘶哑的、饱含了无数日夜绝望搜寻与祈祷的呼喊,撕裂了寺院的宁静。杨老汉如同疯了一般扑上前,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颤抖着,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失而复得的女儿死死地、死死地搂在怀里。那瘦小的身躯在他怀中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会散架。浑浊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深刻如沟壑的皱纹肆意流淌,滴落在女儿肮脏的头发上。他像是要将女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离。
杨川也冲了上来,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红着眼圈,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妹妹瘦削的肩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泪水砸落。
张清站在一旁,看着这悲喜交加的一幕,亦是心潮澎湃,悄悄背过身去,用衣袖用力擦拭着眼角。
激动稍平,杨川的目光落在了孟砚之身后,那个同样衣衫褴褛、怯生生望着他们的少女身上。他认出了那是同乡的小荷。脸上的狂喜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与肃穆。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小荷面前,从贴身的里衣内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他一层层打开油布,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举行某个庄严的仪式。最终,一面略显沉旧、边缘甚至有些磕碰的铁牌,呈现在小荷眼前。牌子上,只有两个简单却沉重的刻字——平安。
“小荷妹妹……”杨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这……这是朱五叔……他……他为了护着我们上路,被孙满那狗官派来的歹人……给……给害了……”他说到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哽咽难言,缓了片刻,才继续道,“他分别前……让我们一定……一定把这个交给你……照顾好你……”
小荷呆呆地看着那面铁牌,仿佛听不懂杨川在说什么。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带着杨川体温的铁牌,猛地一颤。随即,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她将那面写着“平安”的铁牌死死地攥在手心,尖锐的边缘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她没有立刻哭出声,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然后,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心肺深处撕裂出来的哀嚎,猛地爆发出来!那哭声凄厉、绝望,充满了对一个至亲之人骤然离世的无法接受与无尽悲恸。
杨老汉一手紧紧搂着自己的女儿,伸出另一只同样颤抖不止、青筋毕露的手,用力地、坚定地按在小荷剧烈颤抖的肩上,老泪纵横,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孩子!别怕!别怕!朱五哥是条好汉子!他……他走得仗义!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杨老汉的亲闺女!有我们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你!我们……我们是一家人!以后,一起过日子!”
这朴素的承诺,在此刻,成了支撑小荷不至于彻底崩溃的唯一支柱。
待这悲喜交织、痛彻心扉又饱含温情的情绪风暴稍稍平息,杨老汉忽然松开了女儿,后退一步,紧接着,他拉着杨小妹,对着孟砚之,竟是要屈膝跪下!杨川、张清,以及被杨老汉紧紧拉住手的小荷,也仿佛心有灵犀,齐刷刷地跟着要跪下去。
“恩公!恩公大德!受我们一拜!”几人异口同声,那声音里带着哭腔,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感激与决绝。
孟砚之脸色微变,急忙上前,伸手欲扶住年纪最大的杨老汉:“老人家!使不得!快快请起!孟某只是尽了分内之事,万万当不起如此大礼!”
然而,杨老汉那干瘦的身躯里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挣脱了孟砚之的搀扶,浑浊的双眼直直地望着他,那眼神里有泪,有感激,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恩公!您救了小妹,就是救了我老汉的命!救了我们一家!这个头,您不受,我们良心难安!”说罢,他竟率先俯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杨川、张清、小荷,连同被父亲拉着的杨小妹,也一同深深叩首!
孟砚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眼前这几个在苦难中挣扎,却依旧保持着最朴素感恩之心的人,看着他们因用力磕头而微微发红的额头,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酸涩与感动交织。她知无法再阻拦,这已是他们所能表达的、最极致的谢意。她最终只能侧过身子,避开了正面,算是受了这饱含血泪的半礼。
待几人终于起身,孟砚之将张清引至院中一株古柏之下,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张兄,”孟砚之声音压低,神色凝重,“晋州之事已有眉目,孙满罪证确凿,那份凝聚了益安百姓血泪的万民书,也已送至京城。”
张清闻言,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瞬间迸发出激动与仇恨交织的光芒,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孟砚之继续道:“然而,此等血书,若由官府层层递转,恐生波折,甚至被暗中压下。需要一位能言善辩、熟知内情,且身份恰当之人,直陈天听。”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张清,“张兄,你是益安县学的秀才,有功名在身,熟知孙满在益安的累累罪行,更是此案的亲历者与受害者。由你持此万民书,敲响登闻鼓,向陛下、向满朝文武,陈诉益安冤情,再合适不过。”
张清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他并非无知少年,自然清楚“敲登闻鼓”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要先受廷杖,生死不论;意味着要将自己彻底置于孙满及其背后势力的对立面,再无转圜余地;意味着他这微末功名,甚至身家性命,都可能就此断送。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几乎要颤抖起来。他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杨老汉正用粗糙的手掌为女儿梳理乱发,小荷依旧攥着铁牌低声啜泣,杨川沉默地站在一旁,眼神却无比坚定。
他想起了葬身火海的乡亲,想起了朱五叔临死前的嘱托,想起了这一路逃亡的艰辛与绝望……读书人的明哲保身与亲眼所见的血海深仇在他心中激烈交战。最终,那沉甸甸的“平安”铁牌,那万民书上无数个血红的手印,压倒了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都排出体外,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然,他对着孟砚之,郑重地长揖到地:“孟大人!清……一介寒微,死何足惜!能以此残躯,为益安枉死的乡亲、为朱五叔、为所有被孙满残害的百姓,鸣此沉冤,清,万死不辞!一切,但凭大人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