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索间,一阵格外浮夸喧闹的声浪由远及近,打破了巷子的宁静。他抬头望去,只见巷口尽头连接的主街上,正是那座即便在夜色中也难掩其奢靡气息的红袖坊。与来时不同,此刻的红袖坊门前更是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各色华丽的马车几乎堵塞了街道,衣着光鲜的男人们脸上带着一种被噱头吸引的兴奋与好奇。
坊门高悬的彩绸上,墨迹未干的大字在灯笼映照下格外刺眼:“御前献艺,皇赏殊荣!红袖坊云嫣姑娘师门同源,倾情演绎宫廷雅乐!”
几个龟公嗓音洪亮,卖力地吆喝着,言语极尽夸大:
“各位爷,里边请!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天家气派!咱们红袖坊的姑娘,那可是得了万岁爷金口玉言夸赞的!”
“宫里头赏下来的东西,那可都是真金白银!咱们这儿的舞,就是宫里头皇上看的那个味儿!”
“云嫣姑娘一舞动京城,她的师姐师妹们就在咱们这儿!机会难得,莫要错过啊!”
孟砚之驻足在红袖坊门口,冷眼旁观。他看得分明,那洞开的大门内,舞台上舞姬们水袖翻飞,手中所持不过是寻常团扇,所跳之舞也是坊间常见的套路,与《六合扇舞》那融合丹青、分合有度的精妙意境相差何止千里。所谓的“师门同源”、“宫廷雅乐”,不过是利用信息差,精心编织的一场骗局,瞄准的正是那些未能跻身宫宴、又渴望沾染“皇家气息”的富商与低级官员的钱袋。
看着这借势而起、虚假的繁荣,看着孙妈妈等人如此不知收敛、肆无忌惮地消费着“御前”的名头大肆敛财,孟砚之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如此招摇过市,自寻死路!
正当他心中盘算如何利用这浮华假象时,一个略显尖利却带着十足热情的女声自身侧响起:
“哎呦!这不是孟大人吗?!”
孟砚之转头,只见红袖坊的孙妈妈扭着腰肢,满脸堆笑地快步走了过来。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头上珠翠晃动,身上绫罗绸缎,只是那笑容里掺杂了过多的谄媚与算计,在灯火下显得有些油腻。
“孟大人万福!”孙妈妈走到近前,福了一礼,一双精明的眼睛在孟砚之脸上打了个转,“什么风把您这位贵人吹到我们这小巷口来了?可是听闻我们坊里新排了舞,也想来瞧瞧热闹?”她话语里带着试探,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仿佛红袖坊如今已是京城最顶尖的销金窟。
孟砚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路过而已。孙妈妈这生意,倒是越发红火了。”
“托您的福!托公主殿下的洪福!”孙妈妈立刻顺杆往上爬,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要说给周围人听,“要不是云嫣姑娘在御前露了脸,得了天大的恩赏,我们这小小红袖坊,哪能有今日这般光景?说来,云嫣姑娘能有今日,也离不开孟大人您当初在甄选时的提点不是?”她刻意将孟砚之与红袖坊的“荣耀”扯上关系。
孟砚之眸光微闪,掠过一丝冷意,语气依旧平淡:“孙妈妈言重了。云嫣姑娘自有造化。倒是贵坊这‘御前献艺’、‘宫廷雅乐’的说法,颇为引人注目。只是不知,坊内所舞,与宫中之舞,有几分相似?”
孙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得更盛,打着哈哈道:“哎呦,孟大人您说笑了!宫里的舞那是天家气象,我们民间岂敢完全模仿?不过是得了些灵感,沾沾皇家的喜气罢了!图个热闹,图个热闹!”她心里发虚,连忙转移话题,压低声音道:“孟大人若是有兴致,不妨进去坐坐?我们这儿新来了几位清倌人,色艺双绝,定能让大人尽兴……”
“不必了。”孟砚之打断她的话,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孙妈妈那瞬间变得尴尬又强撑笑意的脸,转身便走,步履沉稳,很快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
孙妈妈看着他那清冷的背影,啐了一口,低声嘟囔:“哼,装什么清高!”但不知为何,心里却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这位孟大人,年纪轻轻,可那眼神,太过深沉,仿佛能看透她这红袖坊所有的虚张声势。
而孟砚之走在回府的路上,他心中想着。这般行径,已然逾越了商贾的本分,甚至触碰了皇家威严的边界。这浮华的假象,或许正可成为他下一步行动的绝佳切入点。或许,可以借此由头,以“核查僭越”、“整顿市肆”为名,明正言顺,地对红袖坊来一次敲打看看这记重锤,能否震出藏在暗处的蛇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