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朱五已被逼入一条死胡同。斑驳的墙壁挡住了去路,他停下脚步,背对着追兵,胸膛剧烈起伏。
牛强带着人堵住了巷口,脸上露出猫捉老鼠般的狞笑:“跑啊?怎么不跑了,张秀才?识相的就乖乖跟我们回去,把杨老汉一家交出来,爷还能让你少受点皮肉之苦!”他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手下缓缓逼近。
朱五缓缓转过身,日光从他背后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牛强伸手来抓他衣襟的瞬间,猛地暴起,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最近一个打手的面门上,那人惨叫一声,仰面倒地。
牛强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和对方展现出的力道惊得一愣,待他看清对方的脸,更是又惊又怒:“朱五?!怎么是你?!那张秀才呢?!”
回答他的是朱五又一记凶狠的扑击。朱五常年穿行山林,与野兽搏斗,身手远比寻常农夫矫健,拳脚带着猎人的狠辣。他状若疯虎,与牛强等人缠斗在一起,一时间竟让对方近身不得。
但双拳难敌四手,几番搏斗下来,朱五身上已多处挂彩,动作渐渐迟缓。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瞅准一个空档,朱五发出一声低吼,不再格挡四周袭来的拳脚,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合身扑向为首的牛强,一双铁钳般的手臂死死箍住牛强的腰腹,将他顶在墙上!
“妈的!松开!给老子打死他!”牛强被勒得险些背过气,惊怒交加,抡起拳头,发疯似的朝朱五的背部、后脑砸去。旁边的打手也一拥而上,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朱五身上。
“噗——”朱五喷出一口鲜血,温热的液体溅在牛强衣襟上。但他那双臂膀却如同铁铸,没有丝毫松动,反而越收越紧。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拖一会儿……再拖一会儿……张秀才他们……就能出城了……
意识在重击下逐渐模糊,身上的疼痛也变得麻木。最终,他力气耗尽,手臂缓缓松开,伟岸的身躯如同被砍倒的大树,重重地栽倒在冰冷肮脏的巷道上,再无声息。
与此同时,张清三人正经过一家酒楼的后门。一辆运送潲水的板车停在那里,三个硕大的木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馊气。两个伙计正一边将空桶搬上车,一边与拉车的老汉闲聊。
“……真是晦气,城里好像在抓什么人,闹哄哄的。”
“管他呢,赶紧送出城完事,这味儿可真够受的……”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张清与杨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趁着伙计转身进去的工夫,三人以最快的速度,忍着刺鼻的气味,分别掀开三个潲水桶的盖子,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再将盖子轻轻合拢。
桶内空间狭小,污浊粘稠的残羹几乎淹到他们的胸口,那难以形容的气味几乎让他们窒息。但他们紧紧捂住口鼻,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没过多久,脚步声传来,伙计们帮忙将沉重的木桶搬上了板车。车轮吱呀作响,开始缓缓移动。
因为朱五引走了大部分人手,加之牛强生死不明,城门口只剩下三四个孙满的手下,他们紧张地盯着出城的人流,却不敢像在益安县那般放肆。
板车行至城门,那几人皱着眉头扫了一眼这散发着恶臭的车辆,见拉车的是个熟面孔的老汉,桶里也不可能藏人,便厌恶地挥挥手:“快走快走!臭死了!”
守城兵卒更是掩着鼻子,连连催促。
板车就这样,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载着三个蜷缩在污秽中的人,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宝来县城门。
不知在颠簸和恶臭中煎熬了多久,板车终于在一片僻静处停下。拉车的老汉似乎是去方便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张清猛地顶开桶盖,贪婪地呼吸着外面清冷的空气。杨山和杨老汉也挣扎着爬了出来,三人浑身污秽,狼狈不堪,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逃出生天的庆幸与巨大的悲恸。
他们不敢停留,甚至来不及清理一下,便一头扎进道旁的密林,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向着京城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亡命奔去。身后,是朱五用生命为他们换来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