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满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将人轰走。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俯瞰着脚下这座在夜色中沉寂的县城。万家灯火,在他眼中不过是棋盘上可随意取舍的棋子。
“一群刁民。”他嗤笑一声。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县衙的师爷李德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孙爷,您吩咐的事,都办妥了。前日那几家想去州府告状的,已经‘劝’回去了,保管他们往后安分守己。”
孙满“嗯”了一声,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李师爷办事,我还是放心的。听说……县令大人新得了一方古砚?”
李德全心领神会:“正是,正是!大人对孙爷的厚赠,那是喜不自胜,直夸孙爷雅量!”
孙满脸上露出一丝讥讽。什么雅量,不过是各取所需。这益安县上下,从县令到衙役,哪个没拿过他汇财钱庄的好处?他们的前程、钱袋,都系在他孙满的指缝间。在这里,他的话,就是王法。
然而,一想到近来京中的风声,他脸上的得意便迅速被一股阴鸷取代。他猛地关上窗子,转身坐下,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语气充满了烦躁:
“妈的,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回去了!”他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李师爷,你说,以前那是何等光景?南来的,北往的,‘好货’源源不断,银子像水一样流进来!可现在呢?”
他越说越气,指着窗外:“就靠着放印子钱,敲骨吸髓才能榨出几个子儿?还得看那帮穷鬼的脸色!这来钱的速度,够干什么的?!京城里舅舅和大殿下那边,打点上下,哪一处不是吞金的窟窿?”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陪笑:“孙爷息怒,实在是……京城那边传了话,说公主殿下,近来组织排练新舞,教坊司那边被迫停了,让咱们务必谨慎,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风头风头,这风头要避到什么时候!”孙满满脸戾气,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不满,“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不能做,那要小心,老子都快成了守着金山要饭的了!”
他喘着粗气,眼神阴狠地望向京城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个阻碍了他财路的人。
“妈的,最好别让老子找到机会……否则,定叫你知道,断了爷的财路,是什么下场!”
深夜,益安县,一座偏僻山脚下的土房内。
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土墙开裂,冷风飕飕地往里钻,炕上连张完整的席子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绝望的气息。
杨老汉蜷缩在炕沿,他仿佛一夜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原本还算硬朗的身板如今佝偻得厉害,深陷的眼窝里是一片死寂的浑浊。他剧烈地咳嗽了一阵,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怀里一个粗布小包——那是卖掉祖传三亩薄田换来的、尚带体温的几块碎银。
“爹,喝口水。”儿子杨山递过一个破口的碗,他脸上还带着为妹妹报官时被衙役殴打留下的疤痕,眼神里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为了找妹妹,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被迫向汇财钱庄借了印子钱,如今利滚利已是天文数字。娘亲承受不住女儿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打击,上月已郁郁而终。
“杨叔,山子哥,”坐在一旁的是张清,他是个清瘦的秀才,衣衫洗得发白却整洁。他是杨山从小到大的玩伴,更是杨家那苦命女儿自小定下的未婚夫婿。因他为人正直,不肯与县里那帮蝇营狗苟的秀才同流合污,在益安县备受排挤,连个塾师的位子都谋不到,只能靠替人代写书信勉强糊口。此刻,他脸上没有读书人的斯文,只有与杨家父子同仇敌忾的决绝。“这是我卖掉祖屋的钱,加上杨叔卖地的,凑在一起,应该够我们走到京城了。”
张清将一个小布包郑重地放在炕上,与杨老汉的布包并在一处。那卖掉的,是他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
杨老汉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布包,浑浊的老泪终于滚落,滴在干裂的手背上。“是我没用……护不住地,也护不住闺女……如今还要连累你,连祖产都……”
“杨叔,别这么说!”张清打断他,语气坚定,“地没了,屋没了,都能再挣。但小妹的冤屈,不能不申!这益安县,从县衙到钱庄,他们已经一手遮天了!在这里,我们永无出头之日!”
杨山猛地一拳砸在土炕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咬牙切齿:“狗官!还有孙满那个畜生!他们官商勾结,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我去报官,他们说我妹妹是跟人跑了,还把我打出来……此仇不报,我杨山誓不为人!”
“所以,我们必须走!”张清压低了声音,眼神锐利,“不能从益安县走,孙满的爪牙肯定盯着。我们连夜动身,走西山那条猎户踩出来的野道,绕到隔壁的宝来县。从那里雇辆车,直奔京城!”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是吞噬了他未婚妻的黑暗,也是他们唯一能窥见一丝光明的方向。
“到了京城,天子脚下,总有能说理的地方!就算告御状,滚钉板,我也要为我们讨一个公道!”
杨老汉用袖子狠狠抹去眼泪,将两个布包紧紧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颤巍巍地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一丝近乎悲壮的光芒:“好!走!我这条老命不要了,也要为我闺女,为我老婆子,讨个说法!”
三个被逼到绝境的男人,在这破败的土屋里,对着灯火,定下了这破釜沉舟的计划。他们要用最后的家当和性命,去撞一撞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