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书房内,昭阳公主刚将调查“青蛇”、“西山客”等代号的任务交代给负责红袖坊一线的暗卫。暗卫领命,如黑影般悄无声息地退下。
公主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两本沉重的账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中飞速整合着刚刚从云嫣处得到的信息与账册上的记录。未过多久,门外传来通传:孟砚之孟修撰求见。
公主抬眸,与侍立一旁的泽兰交换了一个眼神。泽兰立刻心领神会,微微颔首,转身亲自去引孟砚之入内,并示意左右退至远处。
“臣孟砚之,参见公主殿下。”孟砚之行礼如仪,姿态恭谨,神色却是一贯的沉静。
“孟修撰不必多礼。”公主声音平和,抬手虚扶,“此时前来,可是有事?”
孟砚之直起身,目光清正,开门见山:“回殿下,臣怀疑太常寺卿张允张大人,或与红袖坊一案有关。”
公主眉梢微挑,并未显露过多惊讶,只问道:“哦?孟修撰因何得知?”
“此前臣借诗文之便,于红袖坊西楼与云嫣姑娘暗中会面时得知,”孟砚之语速平稳,吐字清晰,“众多‘贵客’之中,有一人,代号即为‘顾白’。”
他略作停顿,见公主凝神倾听,便继续道:“故此,臣在编排《六合扇舞》时,特意将顾白的画风融入扇面,便是想借此试探,能否引出对此名号敏感之人。今日观舞,张大人对仿顾白画作的扇面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推崇与热切,并主动邀臣过府品鉴其私藏之‘顾白真迹’。其反应,非同一般。所以,臣心生疑虑。当然,此事尚需进一步验证,臣会在日后接触中,再行试探。”
公主听完,心中了然。原来他近日周旋于徐府、教坊司,引得张允上钩,皆是有意为之的布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对泽兰微微颔首。
泽兰会意,将案上那两本账册拿起,送至孟砚之面前。
“孟修撰,看看这个。”公主道。
孟砚之双手接过,道了声“是”,便迅速翻阅起来。他目光锐利,浏览极快,然而随着书页翻动,他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眉头也渐渐锁紧。账目往来之频繁,金额之巨大,即便隐去了真实货品,其下隐藏的罪恶与庞大的利益网络也已触目惊心。
合上账册,他深吸一口气,将账册递还给泽兰,沉声问道:“殿下,对此……是否已有安排?”
公主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缓声道:“本宫已派人去查所有账册上代号人员的具体身份,以及,所有银钱最终流向的——汇财钱庄。”
孟砚之点头,此举正是釜底抽薪之策。
公主从泽兰手中拿回账册,径直翻到记录“顾白”往来之处,指给孟砚之看:“你看,代号‘顾白’的账目不多,且并未记录具体银钱数目,只有一些特殊的符号标记。”她的指尖点在那诡异的标记上,语气冰寒,“若此‘顾白’果真是张允,那这些,恐怕就不是寻常交易,而是……下面人‘孝敬’他的份例。”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意在公主胸中翻涌。教坊司,乃朝廷礼制之地,竟成了藏污纳垢之所!礼部、太常寺,这些本该清流自持的衙门,其内官员竟敢如此胆大包天!这背后,若没有皇室中人做靠山,他们岂敢如此猖狂!
她压下怒火,抬眸看向孟砚之,目光恢复冷静与决断:“孟修撰,你做得很好。张允这条线,你继续接触,务必谨慎,看能否从中获取更多线索,乃至直接证据。待汇财钱庄那边调查有果,本宫再行下一步安排。”
“臣,遵命。”孟砚之躬身行礼,神色肃然,“臣告退。”
看着孟砚之退出书房,泽兰上前为公主换上一杯温热的清茶,轻声道:“殿下,孟大人果然心思缜密,行事皆有章法,不负殿下期望。”
公主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轻轻呷了一口。“他遇事沉着,懂得借势,更知进退,确是难得。”她放下茶盏,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不过,在等待调查结果的这段时日,本宫也不能全然无所作为。”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沈卓俊屡次试探于本宫,礼尚往来,本宫也该好好‘回敬’一下本宫这位大皇兄了。”
“是,殿下。”泽兰垂首应道,声音里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定。
孟砚之走出公主府那扇威严的朱门,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重。他面上虽维持着一贯的平静,内心却似惊涛翻涌。
将代号“顾白”的怀疑告知公主是必要的。如今他与公主已同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接下来要为了查清云雀之死的真相,势必与张允乃至更多官员周旋,提前通气,方能免去公主那边的猜忌,这是合作的基础。
然而,那账册上冰冷的一笔笔记录,在他脑中挥之不去。那不仅仅是数字,每一条后面,都可能是一个如云雀般凋零的生命,是无数家庭的血泪。云雀的惨死,或许也只是那累累罪行中,轻描淡写的一笔。
思绪不由得飘得更远,沉得更深。那他镇远侯府当年的满门抄斩,那般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是否也仅仅是某些人利益棋盘上,被无情抹去的一环?想要查清真相,想要报仇雪恨,似乎只有不断地向上,挤入那权力的中心,才有可能触碰到被层层掩盖的答案。
他正沉浸在这纷乱而沉重的思绪中,忽然,肩头被人从后面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孟砚之骤然回神,周身有一瞬间的紧绷,又迅速放松下来。他转过头,只见徐容宇那张总是带着爽朗笑意的脸凑在眼前。
“果然是砚之兄!”徐容宇语气雀跃,“我远远瞧着背影像你,就赶过来了,还真是!这可太巧了!”
他不等孟砚之回应,便自顾自地说开了,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上次我父亲从教坊司观舞回来,对你可是赞不绝口,说你才情斐然,沉稳干练!我可是沾了你的光,难得听父亲夸我一句,说我这回总算交了个像样的朋友!”他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仿佛这是件极值得骄傲的事。
孟砚之敛去眼底的复杂心绪,唇角牵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拱手道:“徐伯父过誉了。容宇兄交友广阔,见识非凡,该是砚之有许多地方需向容宇兄请教才是。”
“哎,你我兄弟,不说这些客套话!”徐容宇大手一挥,显得十分仗义,“有事你尽管开口,一切好说!”
“容宇兄,”孟砚之看了看天色,问道:“这个时辰,你怎的还在外闲逛,不回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