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闲话了几句家常,问了问日常用度可缺,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孟砚之便不再多留,嘱咐他们安心在此,便起身告辞。
离开济世堂那充满生机的草药气息,孟砚之回到自家清静的府邸。
她并未休息,而是径直走入书房,屏退了旁人。
墨已研浓,纸已铺就。
她提起笔,凝神静气,脑海中却并非诗词歌赋,而是云嫣那句泣血之言——“他十分喜欢顾白的画”。
笔尖蘸饱墨汁,落在洁白的宣纸上。
她今日便要仿那顾白笔意,绘一幅六扇拼合之图。此图,非为风雅,实为问路。
夜阑人静,室内只闻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一如暗流在平静表面之下悄然涌动。
府中其他屋舍的灯火早已熄灭,唯有孟砚之书房的窗户,仍透出昏黄而执拗的光晕,在浓重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陈妈端着一碗一直温在灶上的鸡汤,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门外,犹豫了片刻,还是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砚之,可是歇下了?”她压低声音问道。
屋内传来孟砚之略显疲惫的声音:“是陈妈吗?进来吧。”
陈妈推门进去,只见孟砚之仍坐在书案后,面前铺着绘制了一半的扇面草图,笔砚未干,灯盏里的烛芯都已烧得老长。她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但在看到陈妈时,还是努力牵起一个宽慰的笑。
“砚之!”陈妈一见这情形,顿时心疼得皱起了眉,快步上前将鸡汤放在案几上,“这都什么时辰了,您怎么还在熬着?灯油都快耗尽了!近些时日您天天如此,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啊!”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伸手就想替孟砚之挑亮灯花,却被她轻轻拦下。
“无妨的,陈妈,就快好了。”孟砚之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只是些公务上的琐事,费些神罢了。”
“琐事也不能不顾身子啊!”陈妈嗔怪道,将鸡汤往她面前又推了推,“快,把这碗汤喝了,最是安神补气。您瞧瞧您,下巴都尖了……”
孟砚之心中微暖,顺从地接过汤碗。温热的汤汁入喉,确实驱散了些许深夜的寒气和疲惫。她看着陈妈写满担忧的脸,缓声道:“让您挂心了。我自有分寸,忙过这几日便好了。您年纪大了,别再为我熬夜,快回去歇着吧。”
陈妈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见她眉宇间虽倦,眼神却清明坚定,知道再多说也无用,只得叹了口气:“唉……那您千万记得早些歇息,汤要趁热喝光。”
“好,我知道了。”孟砚之点头应下。
陈妈一步三回头,絮叨着“记得熄灯”、“莫要着凉”,终于还是带上门离开了。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关切。林晚照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目光重新落回那未完成的画稿上,眼神变得深幽。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温热的鸡汤,心中掠过一丝歉疚。
陈妈的关心是真切的,但她无法告知老人真相,无法说出这连日来的挑灯夜战,并非为了公务,而是为了绘制一个诱饵,去钓出害死她另一位“女儿”云雀的凶手。
那份沉重的仇恨与责任,她一人背负便好。
待到此间事了,尘埃落定,云雀大仇得报之日,再告慰陈妈也不迟。
她放下汤碗,重新执起笔,眼中的疲惫被一种更为坚定的光芒所取代。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