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手。”
“擦脸。”
“擦脖子。”
“换衣服。”
这些话说多了,李卫东自己都觉得像一台机器。可李启明需要这样的机器,机器不会突然变,不会突然发火,不会突然提高声音,机器每天都按同样的顺序做事。
他以前最怕自己变成机器。
现在却觉得,能做一台稳定的机器,也不坏。
睡前,李卫东换上新的床单。旧床单被李启明弄湿了一角,原因不清楚。他没有问,只是换掉。李启明站在旁边看他铺床,看他把枕头摆到右边,把红积木放在枕头旁。
“灯。”
李卫东说。
他关掉大灯,打开小台灯。
李启明没有尖叫。
这也是进步。
李卫东坐到床边。
李启明躺下,伸手抓他的袖口。抓住后,又像想起什么,慢慢松开一点。不是全松,只是从抓一把布料,变成捏住一点边。
李卫东低头看。
“可以抓。”
李启明没有加重力气。
他闭上眼。
雨声像一层厚布,把整个县城盖住。李卫东靠在椅子上,听着雨,听着孩子的呼吸。药效慢慢上来,他困得很,眼皮发沉。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李启明又发出一点声音。
“东。”
李卫东勉强睁开眼。
“嗯。”
过了一会儿,孩子含含糊糊地说:“回。”
李卫东起初没听懂。
李启明又说:“回。”
他大概是想说回来。
每天早上机构门口,李卫东对他说,我去上班,十一点半回来。说得多了,这两个字被他捡起来,放进自己的小世界里。
李卫东靠在床边,轻声说:“回来。”
李启明睡着了。
手指还捏着他的袖口。
李卫东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自己这些年也一直在等谁回来。
等从前那个没病的自己回来。
等父母把欠他的解释补回来。
等生活变成正常的样子。
可是很多东西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的,就不等了。
现在有人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