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差劲了!”露西光顾着说话,那一下就没打中。他们都打完一盘了,塞西尔还在念个不停。瞧这个谋杀场面给写的,真的真的,每个人都应该听一听。弗雷迪和弗洛伊德先生被逼得躲进了月桂树丛中,说是找一个掉进去了的网球,而剩下那两个人只好认命了。
“地点就在佛罗伦萨。”
“太好玩了,塞西尔!赶紧往下念吧。好了,爱默生先生,你也费了半天劲儿,坐一会儿吧。”拿她的话来说,她已经“原谅”乔治了,这才特意对他亲切一些。
他跳过球网,在她脚边坐下,问道:“你——那你自己累不累?”
“我怎么会累啊!”
“你打输了会不开心吗?”
她正要回答说“不会”,这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意的,便回答说:“那当然了。”接着她却又欢快地补充说:“不过,我可没觉得你是多高明的高手。你的位置是背光的,我却正对着阳光呢。”
“我就没说过我是高手吧。”
“哎呀,你真说了的!”
“你听的时候就没太注意吧。”
“你说了的——得了,在我们家别那么较真嘛。我们说话都爱夸张,谁要不这么说话,我们就会对他们非常生气的。”
“地点就在佛罗伦萨。”塞西尔重复了一遍,拔高了声音。
露西便又想起应该专心听听。
“日落时分。莉奥诺拉正在快步——”
露西打岔道:“莉奥诺拉?莉奥诺拉是女主角吗?这本书谁写的?”
“作者是约瑟夫·埃梅里·普朗克[37]。‘莉奥诺拉正在快步穿过广场。诸位圣徒保佑,可别让她到得太晚了。日落时分——意大利的日落时分。就在奥卡尼亚凉廊(现在我们有时候会称之为佣兵凉廊[38])的下面——’”
露西不禁大笑起来:“当真是什么‘约瑟夫·埃梅里·普朗克’吗?哎哟,分明就是拉维西小姐嘛!那就是拉维西小姐写的小说,可她借用了别人的名义来出版呢。”
“这个拉维西小姐是谁啊?”
“咳,一个非常讨厌的人——爱默生先生,你还记得拉维西小姐吧?”
这个愉快的下午让她有些兴奋,她不禁拍起手来。
乔治抬头看了她一眼:“能不记得她吗?我刚到夏日大街那天就碰到她了,就是她告诉我你住在这里的。”
“那你当时岂不是很开心?”她本来是指“看见拉维西小姐”,可是当他一声不吭地低头盯着草地时,她才意识到,她这话也可以解释成别的意思。他的脑袋低得都快靠到她膝盖上了,她注视着他的脑袋,心下暗想,他羞得连耳根子都红啦。“怪不得这本小说写得这么烂。”她赶紧描补道,“我从来都不喜欢拉维西小姐,不过叫我说呀,既然都认识她了,她的书也是该看一眼的。”
“所有的摩登小说都写得很烂。”塞西尔对露西的不专心大为恼火,趁机拿文学来泄愤,怒道,“这世道,就没有一个写书不是为了钱的。”
“唉,塞西尔——!”
“本来就是嘛。我不会再用约瑟夫·埃梅里·普朗克来烦你们了。”
这一下午,塞西尔都像一只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麻雀。他声音中的情绪起伏清晰可辨,不过这些情绪可没有影响到她。她既已栖身于音乐与运动组合成的旋律与乐章之中,那她的神经就拒绝回应他发出的那种单调的噪声。她任由他生闷气,却再一次凝视乔治满头黑发的脑袋。她并不想抚摸它,可她想象自己会很想抚摸它,这种感觉可真是暧昧难解。
“你觉得我们家这里的风景怎么样啊,爱默生先生?”
“我向来看哪里的风景都是差不多的。”
“这话怎么讲?”
“因为风景都一个样,因为风景中真正至关重要的不过是距离和空气。”
“唔!”塞西尔鼻子里哼了一声,拿不准这话称不称得上石破天惊。
“我父亲——”他抬头看着她(不过他的脸色还是有点发红),“我父亲老爱说,只有一种完美的风景——那就是我们头顶上方的天空,而大地上所有的风景,不过都是对它的拙劣模仿罢了。”
“我猜你父亲是在读但丁吧。”塞西尔说着,手指头随意翻弄着那本小说,也就只有它才能允许他主导话语权了。
“又有一天他对我们说,风景实际上都是群体——成群的树木、房屋以及山岭,它们注定是彼此相似的,就像人类的群体一样。而且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它们对我们的影响有时候是超自然的。”
露西惊得张开了嘴。
“因为人群可不光包括组成它的那些人,还有别的东西被附加给它了——谁也不知道是怎么造成的,就像也有别的东西附加到这些群山之间一样。”
他用球拍指了一下南唐斯丘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