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今天早上出门前没有吃药,脑子反而比平时清楚一点,清楚得叫他害怕。
他想起来二十八岁那年,父亲的一个熟人说医院有个免费体检项目,针对有精神病史家庭做遗传风险筛查,父母哄着他去。他那时候刚换药,整个人没什么力气,医生说要留样本,查内分泌,查生育能力,查遗传指标。他嫌麻烦,父亲就在旁边说,查一下放心。
他当时没有多想。
也不知道自己签没签过字,大约签过一些单子,或者没有。那些纸密密麻麻,医生让他签哪里他就签哪里。母亲在旁边替他说谢谢,父亲去楼道里抽烟。
李卫东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有点抖。
父亲说:“事情已经这样了。”
李卫东抬起头。
“所以呢?”
母亲擦着眼泪说:“我们年纪大了,养他是养得动,可总归……总归他还是你的孩子。”
李卫东看着她:“你们现在告诉我,是想让我干什么?”
母亲说不出话。
父亲硬着声音说:“认一认。”
李卫东说:“我不认。”
母亲哭声停了一瞬。
父亲脸色沉下去:“你说什么?”
李卫东站起来。他站得有点急,眼前黑了一下,扶住沙发背才稳住。
“我说,我不认。”
他看向那个孩子。
孩子还站在电视前,听见大人的声音高起来,也没有回头。他的黄色短袖下摆卷上去,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肚子。那肚子随着呼吸轻轻鼓着,像一只被放在岸上的小鱼。
李卫东又说了一遍:“不是我同意生的,不是我想要的,不是我养的。你们想要,你们养。户口在你们那里,他就是你们的孩子。”
父亲猛地拍了下茶几。
孩子终于回头了。
他没有哭,只是睁大眼睛,手里的积木掉在地上,滚到李卫东脚边。
李卫东低头看那块积木。
红色方块,边角有些磨白。
母亲哽咽着喊:“卫东。”
李卫东没有捡。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很小的一声。
“爸。”
声音很轻,含糊,像不是叫人,只是嘴唇碰巧合出了这个音。
李卫东背后一僵。
母亲一下哭得更厉害。
父亲也没有说话。
李卫东在门口站了几秒,换鞋,开门,出去,把门关上。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他扶着墙往下走,走到二楼半,忽然蹲下来,把早上没吃完的半个包子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