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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2页）

不是觉得好笑，是脸上自己动了一下。

“我的？”

父亲说：“嗯。”

李卫东看向那个小孩。

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正对着电视黑掉的屏幕看。屏幕上映着客厅里的三个人，也映着他自己小小的影子。他伸出手，摸了摸屏幕里的自己，手指在黑玻璃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印子。

李卫东问：“他妈是谁？”

母亲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她一哭，李卫东心里就烦。他不是不心疼她，他是怕她哭。她一哭，很多事情就不能问了。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血压高，睡眠差。他要是再问，她就会捂着胸口说喘不上气。最后所有事情都会变成他的错。

父亲说：“这个不重要。”

李卫东说：“那什么重要？”

父亲沉默。

李卫东又问：“我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母亲哭着说：“卫东，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这句话李卫东听过太多次。

为了你好，所以不能停药。

为了你好，所以工作别辞。

为了你好，所以不要谈太远的对象。

为了你好，所以相亲的时候先别说病，说了人家就不愿意了。

他三十一岁，县城事业单位，本科，有房，没有车。亲戚介绍过对象，单位同事介绍过，母亲也在小区门口和卖菜的、跳舞的、带孙子的老太太们交换过他的基本情况。听起来不算差，只要别人不再往下问。

“身体怎么样？”

“还行。”

“听说以前病过？”

“情绪上有点问题。”

“什么情绪问题？”

到这里，介绍人就会支支吾吾。说轻了，怕女方以后埋怨；说重了，事情当场就黄。后来干脆说他性格内向，不爱说话，有时候要吃药，别的没什么。

李卫东自己也不爱解释。

二十二岁确诊双相情感障碍以后，他的人生好像被人拿走了一截。吃药，复诊，停药，复发，再吃药。人像被水泡过的木头，浮不起来，也沉不下去。情绪稳住了，脑子却常常发钝。早晨起床要坐在床边缓半天，才能分清今天是星期几，要不要上班。

他不怪父母。

最开始那几年，是父母轮流看着他。他夜里睡不着，母亲也睡不着。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父亲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他几天不洗脸，母亲就把毛巾打湿，像给小时候的他擦脸一样擦。他发火，砸东西，说难听的话，第二天醒来什么也不记得，父母也装作没听见。

只是后来一切都平静下来，父母却没能从那种惊惶里出来。

他们总觉得他还会再掉下去。

屋子很闷，像有人把所有窗户都关上了，又把湿棉被蒙在他脸上。

李卫东问：“怎么来的？”

父亲说：“试管。”

李卫东点点头，又问：“我的东西怎么来的？”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母亲哭声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