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卿已经在这张紫檀木嵌螺鈿棋案前枯坐了一个时辰。
案上是一局未竟的残棋——黑子大龙被白子围困,左衝右突,看似仍有数口气,实则败局已定,只差最后一著落子。
这局棋是三日前与冯守业对弈时留下的。
彼时冯守业执黑,苦思良久,终是投子认负,却笑道:“顾兄这一手『镇神头,我回去再琢磨半月,也未必解得开。改日再来討教。”
他记得冯守业说这话时的神情。
没有不甘,没有怨懟,只是坦然地承认技不如人,眼底甚至有一丝遇到对手的欣悦。
那样乾净的眼神。
顾延卿忽然抬手,將案上的残棋一把拂乱。
黑子白子滚落四处,有几粒蹦到地上,在青砖上弹跳几下,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隨即归於死寂。
他双手撑著棋案,头颅低垂,肩背弓成一道无法卸力的弧。
窗外长安城的更鼓穿过重重院落传来,闷而重,一声一声砸在他心口。
这局棋,他早已输了。
不是输给冯守业,而是输给自己。
他想起数月前,恩师萧远山第一次將“接近冯守业”的任务交付於他时的嘱託:“此人乃冯守拙在漕务上的白手套,庸懦无能,可从其弱点入手。”
他领命时,心中只有使命,只有对恩师的感激与对萧氏一门的敬重。
那时的冯守业,於他不过是一枚需要撬动的棋子、一条需要攻克的防线、一个需要算计的对象。
於是他带著目的接近,刻意製造“偶遇”,以书画雅好为饵,以棋艺切磋为媒,步步为营,滴水穿石。
可棋逢对手,竟成了真。
言谈投机,竟成了真。
把酒论艺、品茗评画的时光,竟也……成了真。
冯守业確实懦弱。
在兄长面前唯唯诺诺,在衙署中不爭不抢,遇事第一反应是躲、是退、是求全。
可这懦弱之下,却有几分不曾被官场吞没的“真”。
他会在谈及女儿静仪的绣工时眉飞色舞,会因儿子修远功课进步而偷偷红了眼眶,会在看到一幅好画时双眼放光、滔滔不绝,全然忘了自己太府主簿的“体面”。
他有才华,却从不炫耀。
那一手瘦金体,遒劲中见风骨,足以令许多自詡书法名家者汗顏;那对丹青山水的品评,往往一语中的,直抵神韵。
可这些,冯守业只在与顾延卿对坐时,才偶有流露,隨即又藏回那副平庸木訥的皮囊里,仿佛怕被人看见。
他藏起自己的光芒,如同藏起一道会招来嫉恨的伤口。
这样的人,顾延卿从未遇到过。
他见过的官员,或如萧远山般端凝刚正,或如冯守拙般深沉阴鷙,或如寻常庸吏般汲汲营营。
他们都是一眼能望到底的河,深浅分明,水势可判。
唯独冯守业,是一口被藤蔓与落叶遮蔽的古井——你以为早已乾涸,俯身细看,却见深处仍有幽光。
顾延卿缓缓直起身,將滚落在地的棋子一粒一粒捡起。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能听见指腹与棋子摩擦的细微声响,慢到能数清自己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他想起前日看到恩师密信时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