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萧府,亥时三刻。
书房內只点了一盏孤灯,萧远山正对著一卷书出神。
案头另一侧,静静躺著一个不起眼的黑漆木函,那是数日前,由两名风尘僕僕的暗卫潜行千里,秘密送回的——里面是儿子萧珩南下扬州后,有一次获取的关於漕运贪腐案的核心证物。
证物牵连之广,已涉及到扬州刺史杜文谦。
他依儿子信中安排,按兵不动,只等后续其他的证据到位,再行雷霆一击。
然而,今夜的不安来得毫无徵兆。
管家几乎是踉蹌著闯入书房,手中捧著一只羽毛凌乱的信鸽,声音发颤:“老、老爷!后园鸽笼……飞来这个!脚上有竹管!”
萧远山心头猛地一沉。
信鸽!
他与珩儿约定,若非万分紧急、暗卫通道受阻或情况危殆至不容耽搁,绝不动用信鸽传书!
且上次暗卫送证物归来尚不足一月,怎会又有急信?
他霍然起身,接过那奄奄一息的鸟儿,动作迅捷地解下它腿上细小的竹节信管。
拧开塞子,倒出內里卷得极紧的小笺,就著昏黄灯焰迅速展开。
字跡是珩儿的,却比往日仓促潦草许多,力透纸背,带著一股焦灼:
“父亲大人尊前:
扬州事急,杜文谦狗急跳墙,公然构陷截杀钦差,证据链確凿,然贼势猖獗,局面危殆。请父亲务必即刻將已送达之全部证据,以最隱秘稳妥之渠道,直呈御前,万勿延误。圣上览之,自有明断。儿暂无碍,勿念。
儿珩顿首再拜
寥寥数语,却似惊雷炸响在萧远山耳边。
杜文谦!
区区一个扬州刺史,竟敢公然设伏截杀钦差,事后还敢偽称“失踪”、全城搜捕!
此等行径,已非贪腐,实同谋逆!
而珩儿此刻的状况,只怕更加的危急。
从信鸽飞行时日算,此信发出已过五日!
这五日,珩儿在龙潭虎穴般的扬州如何熬过?
杜文谦的搜捕网是否已收紧?
一阵眩晕袭来,萧远山扶住案几边缘。
但他深知此刻绝非忧惶之时,儿子拼死传回的消息,每一刻延误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之后果。
他强迫自己凝神,目光再次扫过信笺,落在那句“將已得之全部证物,秘密直呈御前”。
是了,前次证据与此次告急信,必须一同呈上,方能彰显事態之紧急、证据链之完整,且……他心念电转,决意將两次传回说成一次,以免圣心因“分批呈送”而起无谓猜疑,以为萧家有所保留或另有所图。
“备朝服,密令后门套车,去光宅坊。”
萧远山声音沉肃,对管家吩咐,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光宅坊有直通宫苑玄武门附近夹城的隱秘通道,乃圣上特许少数心腹重臣紧急覲见所用。
子时,宫內,朝明殿后暖阁。
虽是深夜,但景明帝近来浅眠,常於此时批阅奏章。
当值的內侍省高管事悄步而入,低声稟报:“陛下,国子学博士萧远山於玄武门密道求见,言有十万火急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