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里……”格蕾丝试图回应,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让她只能发出虚弱的呜咽。晕船的生理反应在这剧烈的颠簸中达到了顶峰,眩晕感让她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舱门是为了抵御海水倒灌而特制的,厚实的橡木配合着内部的搭扣,从外面根本无法撞开。门外的达西在徒劳地推了两下后,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让开,格蕾丝!离门远一点!”他在门外厉声吼道。
下一秒,舱门上半部用来透气的通风格栅被暴力地砸碎,尖锐的木刺四下飞溅,一只手臂从那个参差不齐的破洞伸了进来。
经过一阵摸索,他终于准确地抓住了那个搭扣,用力向上一掀。
舱门被猛地拉开,狂风夹杂着冰冷的海水顺着走廊倒灌而入。那盏摇曳的油灯苟延残喘,维持着最后一点光亮。
达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的头发此刻被汗水和海水浸透,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白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那只破门而入的右手上,几道伤痕正在往外汩汩冒血。
“格蕾丝!”
他在昏暗中一眼看到了倒在行李堆中的她,立刻扑上前,将她从冰冷的地板上扶了起来。
“你受伤了吗?”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回床铺上。
但格蕾丝此刻已经完全被晕船的痛苦所控制。世界在她眼前疯狂旋转,胃部翻江倒海。她猛地推开达西,趴在床沿上干呕起来。
颜面尽失、狼狈不堪的虚弱暴露在外,所有的矜持都被撕得粉碎。
达西没有任何的嫌弃与退缩。他迅速将门锁好,跪在床边,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作为屏障,将她牢牢护在自己与舱壁之间,以防她再次被颠簸甩出去。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轻轻擦去她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
“深呼吸,格蕾丝。”
船体再次发生了一次剧烈的下坠。格蕾丝在深切的恐惧与痛苦中,本能地抓住了达西的衣领,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达西顺势收紧双臂,将她包裹在自己的怀抱中。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几个小时。虽然风暴没有完全停歇,但船体的颠簸似乎已经不再那么致命。老船长凭借着高超的航海技术,让帆船迎着巨浪,在这片狂暴的海域中找到了平衡。
格蕾丝靠在达西的怀里,眩晕感稍稍退去,理智缓慢地回笼。她意识到自己正不合体统地依偎在一个绅士的怀里,但她却没有挣脱的力气。
她抬起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达西眼中那溢于言表的关切。
一个久久盘旋在她心底,却从未问出口的问题,终于冲破了喉咙。
“达西先生,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是谁。可为什么,你从未叫过我菲欧娜?为什么……一直固执地叫我格蕾丝?”
她在乞求一个能让她在这无根的飘零中,找到自我存在的理由。
达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外面的海浪依然在咆哮,但在他们之间这狭小的方寸之地,却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因为菲欧娜·凯利是命运赋予你的名字。”
他低下头,几乎贴上了她的额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Buttome。。。youaretheGraceofGod。”(但是对我而言……你是上帝赐予我的恩典。)
眼泪决堤而下。至此,她已明了,无论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不再孑然一身。
长夜终尽,第一缕晨曦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波涛稍息的爱尔兰海上。“海燕号”缓缓驶入了利菲河的河口。
都柏林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古老的尖塔、错落有致的乔治亚风格建筑,在码头上逐渐苏醒的喧闹声中变得清晰起来。
他们在金先生提前安排的马车接应下,顺利抵达了位于道森街的莫里森旅馆。
连日的大起大落,加上风暴中的胆战心惊,已经彻底耗尽了格蕾丝最后一丝精力。她被女仆搀扶着走进那间生着温暖炉火的套房,甚至连脱下斗篷的力气都没有了。
达西先生在走廊上与旅馆经理低声交涉着接下来的安排。
等他推开门,他刻意放轻了脚步,只见格蕾丝正蜷缩在壁炉前那张宽大的沙发里。她的斗篷随意地滑落在一旁,长发铺洒在靠垫上。
她的呼吸平稳绵长,苍白的脸颊在炉火的映照下恢复了一丝红润,那紧锁了一路的眉头,也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达西伫立不动,目光落在她安然的睡颜上。他没有走过去吵醒她,也没有叫来女仆,只是退后了一步,轻声带上了房门。
至少这一刻,她可以无所顾忌地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