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照片他见过——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一棵树下面。女人很瘦,但笑得很亮,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婴儿很小,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
第二张他没看过——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台机器前面,穿着工装,手里拿着一个零件,正在看镜头。他的笑很淡,眉骨上有一道疤——和林野眉骨上那道疤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弧度。
沈清昼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林野的爸爸?”他问。
陈姨没有回答。她伸出手,从沈清昼手里接过那张照片,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的脸被照得很亮,像是还活着,还在那台机器前面站着,手里拿着那个零件,嘴角挂着那抹淡淡的笑。
“这是他厂里的人拍的。”陈姨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走之前三个月。那时候林野刚满七岁。”
沈清昼没有说话。
“他走的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林野还没醒。他站在床边看了林野一会儿,然后走了。晚上就。。。。。。”陈姨没有说下去。
沈清昼伸出手,握住陈姨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干燥的,指腹有薄薄的茧。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很慢,但很稳。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他那天早上把林野叫醒了,跟他说一声再见,会不会不一样。”陈姨抬起头,看着沈清昼,“但后来我想通了。再见不是说了就算的。说了也不一定能再见。”
沈清昼的眼眶热了。他没有哭,只是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
“阿姨。”他说,“您不要想这些了。”
陈姨看着他,笑了。
“不想了。”她把照片放回布包里,系好带子,“想也没用。”
那天晚上,林野回来的时候,看到沈清昼还在,愣了一下。
“你怎么没走?”
“今天不走了。”
林野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陈姨在里面热汤。他又看回沈清昼。
“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沈清昼说,“就是想多待一会儿。”
林野看着他,目光里有疑惑,但没有追问。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走到厨房,从陈姨手里接过汤勺。
“我来。”
三个人吃了晚饭。陈姨今天胃口不错,吃了一碗饭,喝了两碗汤。她吃完饭没有立刻回卧室,而是坐在沙发上,看着林野和沈清昼洗碗、擦桌子、扫地。她的目光跟着两个少年的身影在屋里转来转去,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妈,您去休息吧。”林野擦完桌子,走过来。
“不困。”陈姨说,“坐一会儿。”
林野没有勉强。他在陈姨旁边坐下来,沈清昼也坐下来。三个人挤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电视开着,但没有人在看,画面一闪一闪的,把三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清昼。”陈姨忽然开口。
“嗯。”
“你去了北京以后,会想我们吗?”
沈清昼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会。”他说。
“想我们了就回来。”
“好。”
陈姨靠进沙发靠背里,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一个缓慢的潮汐。沈清昼看着她,发现她的睫毛很长,虽然白了,但还是很长,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额头的,眼角的,嘴角的,每一条都很深,像被刀刻过的。但她的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
“她睡了。”林野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