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
林野还是跟了出来。两个人下了楼,站在楼门口。外面的阳光很好,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不像冬天的太阳那么薄,也不像夏天的太阳那么烈。它刚刚好,温柔地照着一切——照着光秃秃的银杏树,照着电动车上的灰色座套,照着沈清昼脖子上的深灰色围巾,照着林野身上的黑色羽绒服。
“林野。”沈清昼叫他。
“嗯。”
“你以后不要骗我。”
林野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清昼没有回答。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你说过的话,我全都记得。”他说。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
沈清昼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从星河湾到公交站的距离。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水泥地上,像一个正在远去的人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他走到公交站,十七路刚好来了。他上了车,投了两块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了,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星河湾的老房子,墙上爬满的干枯的藤蔓,锈迹斑斑的防盗窗,阳台上晾着的花花绿绿的衣服。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把手腕上的红绳贴在脸颊上。黑色的星星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贴着皮肤,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不会说话的安慰。
车到了金鼎湾。他下了车,从侧门挤进去,铁栅栏上的锈迹又扩大了一些,暗红色的,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他穿过花园,走过那排冬青,走进家门。刘婉不在,沈建国也不在,王阿姨在厨房里切菜,听到门响探出头来。
“少爷回来了?”
“嗯。”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王阿姨笑了一下,缩回头去,继续切菜。
沈清昼上了楼,走进书房,把书包放下,坐到书桌前。桌上摊着林野的物理笔记,他翻开,看到自己在空白处画的齿轮,还有旁边写的那两个字——“林野”。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还是能认出来。他把笔记合上,放回书架第二层,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春天的泥土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林野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星河湾楼下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冒出了几个嫩绿色的芽苞,很小,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到。那是春天来了的讯号。再过几个月,这些芽苞会长成叶子,叶子会从嫩绿变成翠绿,从翠绿变成深绿,然后在秋天变成金黄,在冬天落光。然后下一个春天,它们还会再长出来。
树会,人也会。
沈清昼把照片存下来,回了一条:“春天来了。”
林野:“嗯。快了。”
沈清昼看着这两个字,在窗前站了很久。春天的风吹在他的脸上,暖暖的,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阵风,想象它从星河湾吹过来,穿过那条窄窄的巷子,穿过那棵银杏树,穿过那扇半开的窗户,吹到他的脸上。那阵风里有陈姨炖的肉香,有林野身上的洗衣液味,有星河湾那个四十平米的小屋里所有的、温暖的、杂乱的声音和气味。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花园。冬青还是那样绿,绿得发亮,绿得不真实。但银杏树已经开始发芽了,那些嫩绿色的芽苞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一颗很小的、刚被点亮了的星。
他把窗户关上,回到书桌前,翻开林野的笔记,拿起笔,从第一页开始,一道一道地帮他把错题标出来,在旁边写上正确的解法和思路。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