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送申请表在沈清昼的书包里躺了三天。
他每天早上拉开拉链的时候都能看到它——白色的纸,折了两折,边角有些皱了。他把它拿出来,展开,放在桌上看一会儿,然后又折好,塞回去。不是不想填,是填了之后有些事情就定了。定了是什么意思?是他的人生会沿着一条被规划好的轨道往前走,不会偏离,不会出错,但也不会有什么惊喜。他以前觉得这种确定是好事,现在他觉得,确定有时候也是一种失去——失去了其他的可能性,失去了“也许”和“万一”和“如果”。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南城一中的体育课从来不是真正的体育课。男生在操场上踢球,女生在树荫下聊天,体育老师在器材室里坐着玩手机,不到下课铃响不会出来。沈清昼没有踢球,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张申请表,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
操场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笑。阳光很好,照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反着光,晃得人眼睛疼。沈清昼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些模糊的、在奔跑的人影,觉得他们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沈清昼。”
有人叫他。他抬起头,看到林野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瓶水,额头上全是汗。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湿了一大片,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大概刚跑完步,呼吸还没平,胸口一起一伏的。
“你怎么在这儿?”沈清昼问。十四班的体育课不在这个时间。
“换课了。”林野走上台阶,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他膝盖上的那张纸,“这就是那个表?”
“嗯。”
林野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他看不太清,但他看到了“北京大学”四个字,印在表格的最上方,黑体,加粗,很醒目。
“你填了吗?”他问。
“没有。”
“为什么不填?”
沈清昼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用手指摸了摸纸的边缘,纸很薄,很脆,稍微用力就会撕破的感觉。
“填了就要走了。”他说。
林野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他喝得很慢,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沈清昼看着他的喉结,又移开了目光。
“你不是说要去北京吗?”林野把瓶盖拧上,放在旁边,“之前说的,保送清北。”
“之前是之前。”
“现在不一样了?”
沈清昼没有回答。操场上有人踢进了一个球,欢呼声从远处传过来,像一阵风,吹过来又吹走了。他看着那些欢呼的人,觉得他们离他很远,不是距离的远,是另一种远,像隔着一层擦不干净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林野。”他叫了一声。
“嗯。”
“你上次说,你要考大学。你想考哪里?”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
“南城大学。”
沈清昼转过头看着他。
“南城大学?”
“嗯。分数线低,我够得着。”林野看着操场,没有看他,“离家近,每天能回来照顾妈。”
沈清昼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右手是林野编的,齿轮;左手是陈姨编的,星星。两条绳子,两个人,一个在南城,一个在南城。如果他去了北京,这两条绳子还会在他手腕上,但那两个人呢?他们还会在南城,在星河湾,在那间四十平米的屋子里,在那棵银杏树下。
“南城大学挺好的。”他说。
林野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安慰你。”沈清昼说,“我是说真的。你留在南城,可以照顾阿姨,可以上学,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北京太大了,你去了会不习惯。”
林野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沈清昼手里的那张申请表抽出来,展开,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台阶上。纸被风吹了一下,边角翘起来,他用手指压住。
“填吧。”他说。
沈清昼看着他。
“填了,去北京。”林野说,“你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沈清昼看着那张表,看了很久。他想起张老师说的话——“保送的事基本定了,北大那边已经发了预录取通知。”想起沈建国说的话——“你想好了吗?去北京,还是留在这里?”想起刘婉说的那句——“你妈妈留给你的钱,密码是你的生日。”想起陈姨说的那句——“你越来越像这家里的人了。”
他拿起笔,在申请表的第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沈清昼,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看着那三个字,觉得它们像是写在别人的纸上。他继续往下填,性别,出生年月,民族,政治面貌,家庭住址。填到“家庭住址”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金鼎湾,还是星河湾?他在“家庭住址”那一栏写了金鼎湾的地址,写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括号,括号里写了一个“星河湾”的“星”字。然后他把那个字涂掉了,涂成了一个小小的黑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