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昼在笔记本上抄了板书,抄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齿轮。这次画得比上次好,齿均匀了,轮廓圆润了,中间画了一个轴。他在轴的位置写了两个字:林野。写完之后他没有划掉,就留在那里。
生物课讲的是种群的数量变化,“J”型曲线和“S”型曲线。沈清昼在笔记本上画了两条曲线,一条陡峭上升,一条平缓增长。他在“J”型曲线的旁边写了“金鼎湾”,在“S”型曲线的旁边写了“星河湾”。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很无聊,用笔把这两个词涂掉了,涂成了两个黑色的方块。
下课铃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清昼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很挤,大家都在往外走。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经过二楼的时候,他往十四班的方向看了一眼。教室的门开着,灯亮着,里面还有人,三三两两的,在收拾书包。他没有看到林野。
他下了楼,走到车棚,找到自己的共享单车,扫码,开锁,骑上去。今天不回金鼎湾,去星河湾吃晚饭。陈姨说晚上包饺子,让他和林野一起包。
骑到星河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银杏叶照得像一堆正在燃烧的火焰。他把车锁在楼下,上楼。门开着,屋里飘着饺子馅的香味——猪肉白菜的,混着香油和姜末的气味,在楼道里就能闻到。
林野在厨房里揉面,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面团在他手里翻来覆去,越揉越光滑。陈姨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盆馅,正在用筷子搅拌。
“来了?”林野头也没回。
“嗯。”沈清昼走进去,洗了手,坐到陈姨旁边,“我包。”
“你会包吗?”陈姨问。
“不会。学。”
陈姨笑了,拿了一张饺子皮放在他手心里,用筷子夹了一团馅放在皮中间,然后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捏。陈姨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凉凉的,干燥的,指腹有薄薄的茧,虎口有一块浅褐色的斑。她的手带着他的手,把饺子皮的边缘捏在一起,一褶一褶的,像在叠一朵花。
“好了。”陈姨松开手,那只饺子躺在沈清昼的手心里,白白胖胖的,边缘的褶子虽然不太均匀,但至少没有漏馅。
沈清昼把那只饺子放在案板上,又拿了一张皮,自己包。馅放多了,捏的时候挤出来,沾了一手。林野走过来,看了一眼,把那只快散架的饺子拿过去,重新捏了捏,捏成了一个正常的形状。
“馅少放点。”林野说。
沈清昼又拿了一张皮,这次少放了一些馅,小心翼翼地捏,捏了十几个褶子,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比第一个好多了。他把饺子放在案板上,和陈姨包的、林野包的摆在一起——陈姨的最好看,像一朵一朵的花;林野的次之,规规矩矩的,不功不过;他包的最丑,扁扁的,像一只没吃饱的鱼。
三个人包了快一个小时,包了八十多个饺子。林野烧了水,下了一锅,煮了三盘,端到桌上。沈清昼夹了一个自己包的,咬了一口,馅少了,皮厚了,咬了三口才咬到馅。陈姨夹了一个,嚼了嚼,说“好吃”。林野看了沈清昼一眼,没有说话,但夹了一个他包的饺子,吃完了。
“怎么样?”沈清昼问。
“还行。”林野说。
“什么叫还行?”
“就是能吃。”
沈清昼看着林野,林野看着沈清昼。陈姨在旁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纹路,但那里没有干涸,那里有水,是笑的,是暖的。
吃完饺子,沈清昼洗了碗,林野擦了桌子。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收拾,沈清昼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汤碗放在最左边。林野把抹布洗干净,拧干,挂在水龙头上。
沈清昼走到门口,穿上鞋。
“我走了。”他说。
“我送你。”林野说。
“不用。天黑了,你陪着阿姨。”
林野站在门口,没有跟出来。沈清昼下了楼,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走到侧门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林野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包的饺子,我包的那几个是不是真的很丑?”
林野过了几秒回了:“丑。但是好吃。”
沈清昼看着这行字,站在铁栅栏前面,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露出了牙齿的那种,在夜风中,在路灯下,在铁栅栏旁边。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丑”,也许是“好吃”,也许是这两个词连在一起的样子,像他和林野,一个丑一个好吃,一个冷一个热,一个白天一个黑夜,但就是能放在一起,包成一只饺子,煮熟了,吃下去,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从铁栅栏的缝隙挤过去,穿过花园,走进家门。
刘婉在客厅里,看到他进来,问了一句“吃了吗”。他说吃了,上了楼,走进书房,把书包放下,坐到书桌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条蓝色的绳子。黑色的星星嵌在正中间,在灯光下泛着光,刻痕很浅,但每一个角都清晰可见。他用右手摸了摸那颗星星,冰凉的,光滑的,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被他接住了的、不会熄灭的星。
他拿起笔,翻开题集,开始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