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纠正。他只是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是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在各自的空间里做各自的事情,偶尔想起对方,就发一条消息,不需要立刻回复,也不需要说什么重要的话。就像两个人坐在不同的房间里,隔着墙,偶尔敲一下,听到对面也敲一下,就知道对方还在。
沈清昼很喜欢这种感觉。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会喜欢这种东西。他以为交流必须是有目的的、有效率的,每一句话都要有信息量,每一次对话都要解决什么问题。但和林野的聊天不一样。他们可以发“嗯”“哦”“好”,可以发一张没什么看头的照片,可以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然后谁都不觉得尴尬。
下午四点,林野发了一条语音。
沈清昼犹豫了一下,把语音转成了文字。不是不想听林野的声音,是怕听完了还想听,反复听,像个变态。
转出来的文字是:“我妈问你是男是女,我说男的。她说哦。然后过了一会儿又问,长得好看吗。”
沈清昼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遍,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问号。
林野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沈清昼点了播放。
“我说好看。她就笑了。”林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很低,像是怕被病房里的人听到,“然后她说,那你下次带他来给我看看。”
语音播放完毕,自动停了。
沈清昼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语音条的长度——五秒钟。五秒钟的内容,他听了两遍,又听了第三遍。
然后他打字:“等阿姨手术做完,恢复好了,我去看她。”
林野回了一个“好”字。
那天晚上,沈清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把白天和林野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从早上六点十二分的“出发了”,到下午那条五秒钟的语音,一共十七条消息,平均每条不到十个字。
他翻了很久。
翻到最后,他注意到一件事。林野今天没有说“我妈又疼了”,也没有说“按了几个小时”。他只说“我妈挺喜欢的”“我妈问你是男是女”“她就笑了”。
今天可能是林野这段时间以来,比较轻松的一天。
沈清昼把手腕上的红绳转了转,那颗银珠子转到了手腕内侧,贴着脉搏跳动的位置。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沈清昼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林野发的,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她半夜醒了一次,喝了点水,又睡了。”
另一条是周然发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清昼,我下周可能要出国了。走之前想见你一面。”
沈清昼先回了林野:“你也早点睡。”
然后他点开周然的消息,看了两遍。
他和周然上次见面,是那次在书房里,周然带着果篮来“探视”,被他几句话堵得无话可说,最后说了一句“我就是不想让别人抢走你”,然后走了。
出国。
沈清昼想了想,觉得这大概是周然父亲的意思。之前听周然提过,他父亲想让他去英国读预科,他一直在拖,说想高考完再说。现在突然要走,时间点微妙得让人不得不多想。
他回了一条:“什么时候走?”
周然大概在等他的消息,回复得很快:“下周三。伦敦。”
“走之前见一面。”沈清昼回。
周然发了一个定位过来,是城南的一家咖啡馆,在他们以前常去的那条街上。又发了一个时间:明天下午三点。
沈清昼看着那个定位,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那条街上有家旧书店,他和周然以前放学后常去,周然翻漫画,他看旧版的竞赛题集。书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养了一只橘猫,胖得走不动路,整天趴在收银台上睡觉。后来那只猫死了,老板关了店,回老家了。
那些事发生在三年前,还是四年前?
他想不太清楚了。
沈清昼给周然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放下手机,开始洗漱。
明天下午三点。城南的咖啡馆。
他不知道周然要跟他说什么,但他大概能猜到一些。出国前见一面,说一些以前说不出口的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但那些话,周然说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