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屏幕按灭,翻了个身。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林野的声音,那句“我妈今晚疼得厉害”,那句“按了三个小时”,那句“正常的”。每一句都在耳边转,转得他胸口发闷。
他又想起林野说的那句话——“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说这话的时候,林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被人关心了、觉得不好意思、但又不知道怎么回应的笑,像一只被人摸了头的野猫,条件反射地想躲,但身体又诚实地没有动。
沈清昼想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又想到一件事。
林野的母亲下周要做手术。手术有风险,医生说肿瘤的位置不太好,靠近重要的血管和神经。这些话林野没有明说,但沈清昼能感觉到——那种压在嗓子眼里、想说又不敢说的恐惧,不是怕自己扛不住,是怕说出来之后,事情就真的变成那样了。
他把手腕上的红绳贴在嘴唇上,停了一下。
冰凉的绳子贴着温热的嘴唇,银珠子抵在下巴上。
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有什么意义。也许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笨拙的祈祷。他不信佛,不信神,不拜任何东西。但他信林野编的这条红绳,信那个坐在医院走廊里、给母亲按了三个小时腰背的人。
沈清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变成了白色,不再是夜晚那种灰蒙蒙的暗。花园里的鸟在叫,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楼下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王阿姨大概已经在做早饭了。
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林野发来的,时间显示凌晨四点零三分。
“她后半夜没再疼。睡了。”
四个短句,十一个字。沈清昼看了两遍,又看了第三遍。他把手机放下,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白线——白天的时候它不见了,被窗外涌进来的光吞掉了。
然后他起床。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嘴唇发干。他用冷水拍了拍脸,又拍了一遍,直到脸颊上有了点血色。
坐到书桌前的时候,他翻开题集,拿起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日期。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腕上,红绳的位置移了一点,大概是睡觉的时候蹭的。他把红绳转回原来的位置,指腹摸了摸那颗银珠子,然后才翻开下一页。
第一道题做到一半,笔停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林野的聊天框。
凌晨四点零三分的那条消息下面,多了一行字。
“你也是。”
发了这两个字,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然后继续做题。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细细的光纹,像五线谱上那些安静的、不会出声的音符。
他写完了那道函数题,又翻到下一页。
是一道几何证明。他画了一条辅助线,发现不对,擦掉,又画了一条。
手腕上的红绳跟着他运笔的动作轻轻晃动。
沈清昼写到第三道题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
林野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医院走廊的窗户,天刚亮,光线是灰蓝色的,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墙和一小片天空。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只手——林野的手,虎口上贴着创可贴,手腕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没有配文。
沈清昼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然后保存下来。
他把手机扣回桌上,继续做题。
那道几何证明他画了三条辅助线才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