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著,將战报往案上一拍,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在寂静的厅內格外刺耳。
主位上的將军德川家茂端起茶碗,茶沫在淡绿色的茶汤表面碎开,沾在碗沿上。
十年前那场差点夺走他性命的脚气病,终究是被魏国医师带来的药方根治了一如今的他面色红润,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孱弱的少年。
这十年里,他先后发起两次长州合战,不仅將倒幕派的气焰压了下去,更让幕府的权威重新凝聚,自己的权力也隨之水涨船高。
他虽年仅二十有五,眉宇间却已染上与年龄不符的沉鬱。
“十年前,魏国还只是南洋一隅的小势力,据说是一群华人在那里建立的国度,那时谁能想到,他们如今竟能正面击溃法兰西的舰队。”德川家茂放下茶碗,瓷碗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反观我幕府,连国门都守得吃力。西洋人的军舰常年在江户湾游弋,炮口对著咱们的城池,就像悬在头顶的刀,谁知道哪天会落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案前的大老们,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战报里说,魏国的士兵多是农夫出身,却能识文断字,连炮兵都能算准弹道角度一—这等教化,我们的武士怕是也及不上。”
“何止是士兵。”另一位老中板仓胜静接口道。
他的声音里带著深深的喟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案上的砚台:“他们的工厂能自造铁甲舰和后装炮,商船远及欧美诸国,听说连寻常百姓都能穿上机制棉布。”
“而我们呢?铸炮还在用百年前的泥模,烧出来的炮管十有八九会炸膛;纺织靠的还是农家女的纺车,一匹细布要织上半月。”
他说著,摇了摇头,鬢角的白髮在烛火下闪著银光。
烛火的光影在眾人脸上明明灭灭,映出或凝重或焦灼的神色。
松平容保忽然重重一拍案几,他腰间的短刀刀鞘撞到木案,发出“哐当”一声:“魏国能在乱世中崛起,靠的绝非侥倖!他们废了陈规旧俗,兴办新式学堂,连军制都改成了西洋样式,却又不失东方根本。”
“我们若再抱著武士治国”的旧例不放,守著那些早已生锈的祖制,迟早是幕府不保,日本不保!”
板仓胜静却悠悠地嘆了口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改革谈何容易。国內的外样大名们早就对幕府心存不满,萨摩、长州那些藩国暗地里与西洋人往来,巴不得我们出乱子。”
“就算是幕府內部,各类拦路石也不计其数那些世袭的旗本武士,亲藩大名、谱代家臣,靠著祖上的功勋,哪肯轻易让出权力?”
他看向德川家茂,语气恳切:“將军様,重振幕府固然要紧,可步子迈得太急,怕是会扯著根基。须得三思而行!”
德川家茂闻言,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案面,发出“篤、
篤”的轻响,像是在计算著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板仓老中说得在理,改革確实不能一蹴而就。”
他顿了顿,自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所以,这件事,除了我们自己用力,还需要外人来帮忙。”
案前的大老们皆是一愣。
松平容保率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將军的意思是————”
“我决定向魏国派遣使者,请求他们协助幕府进行改革。”德川家茂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厅內。
“请他们派技师来教我们造枪炮,派教官来训练新军,派学者来兴办学校。”他的手指重重落在战报上:“既然他们能打败西洋人,那他们的法子,必然有可取之处。”
厅內一时陷入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啪”声。
松平容保看著將军年轻却坚定的脸庞,忽然俯身叩首:“將军英明!若能得魏国相助,我日本自强有望!”
板仓胜静也沉默著点了点头,先前的忧虑虽未完全散去,眼里却多了几分期待。
德川家茂看著眾人的神色,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茶汤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却让他的思路愈发清晰—这一步棋或许冒险,但比起坐以待毙,终究是多了几分胜算。
至於后果,总不可能比如今更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