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铁门“哐当”一声合上,将六个缩成一团的孩子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消毒水的混合味道,刺鼻得让人想吐。林晚站在审讯室外的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里面传来年轻民警严厉的呵斥声,还有孩子们压抑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
“老师……”最小的那个孩子叫阿依肯,才九岁,哭得打起了嗝,“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奶奶会打死我的……”
林晚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不能进去。
按照规定,未成年人接受讯问时,监护人必须在场。而她是班主任,是老师,是这群孩子此刻唯一的“家长”。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我是他们的班主任,林晚。”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年轻的民警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不耐烦:“林老师?你来得正好。这几个孩子,偷的东西加起来价值超过八百块,已经够立案标准了。虽然他们不满十二岁,不予刑事处罚,但必须通知家长来领人,并且要接受批评教育,留下案底。”
“案底?”林晚的心猛地一沉,“他们还只是孩子……能不能……”
“孩子?”民警冷笑一声,指了指桌上散落的巧克力、变形金刚、卡通橡皮,“偷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是孩子?林老师,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再说了,店主说了,如果不严肃处理,下次他们还会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
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狠狠钉进林晚的心脏。
她看向那六个孩子。他们低着头,不敢看她。阿依肯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另一个女孩的鞋子上还沾着泥巴。他们不是坏孩子,他们只是……太穷了。穷到连一块巧克力都成了奢望,穷到需要用偷窃来满足最基本的欲望。
可她能说什么?说他们可怜?说他们不懂事?
在规则面前,可怜和不懂事,是最无力的辩解。
“我通知家长。”林晚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第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阿依肯的奶奶。老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哈语口音,听完林晚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林老师,我知道了。我……我这就过来。”
没有责骂,没有惊讶,只有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比任何责骂都让林晚感到窒息。
她一个个拨通电话,得到的回应大同小异:沉默、叹息、或者一句疲惫的“知道了”。没有家长表现出愤怒或震惊,仿佛孩子偷窃,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巴合提别克的父亲,叶尔兰。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嘈杂的电视声和男人的喝酒声。
“喂?”叶尔兰的声音带着醉意。
林晚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叶尔兰大哥,我是林晚。巴合提别克在学校……出事了。”
“出事?”叶尔兰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几分,带着警惕,“怎么了?他打架了?”
“不是,”林晚顿了顿,“他和几个同学,去商店偷东西,被派出所抓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十秒钟,叶尔兰才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偷东西?”
“是。”
“偷了什么?”
“一些零食和玩具,价值八百多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叶尔兰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羞愧,只有一种让林晚感到毛骨悚然的、无所谓的笑意。
“就这点事?”他嗤笑一声,“林老师,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八百块?我赔给他就是了。小孩子嘛,不懂事,玩玩而已。你把他带出来,我明天去接他。”
“叶尔兰大哥,”林晚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不是玩玩而已。这是偷窃。是违法的。他们需要接受教育,需要知道什么是错,什么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