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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烬生微光(第1页)

深冬的苏县,终于落了第一场正经的大雪。

鹅毛似的雪片裹着刺骨的寒风,铺天盖地压下来,不过半日,就把戈壁、牧道、毡房、远山全都埋进一片惨白里。气温骤降到零下二十多度,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路面结着厚冰,连平日里最惯走山路的牧民,都轻易不肯踏出冬窝子半步。

学校已经进入期末收尾阶段,试卷批改、年终台账、控辍保学最终核查堆成了山。林晚每天忙到脚不沾地,夜里回到宿舍,依旧是铺开宣纸练字,可笔尖总是发飘,前几日那条匿名短信带来的恐慌,像一块冰坨,一直堵在她心口。

阿云霞终究还是被她父亲从学校接走了。

男人借着冬天空闲,整日泡在廉价白酒里,醉得越发频繁,脾气也暴戾到了极致。前些日子因为家里少了半袋面粉,认定是阿云霞偷偷拿给了同村的孤儿,当晚就在毡房里动了手,女人护着女儿被推倒在地,咳得几乎断气,阿云霞抱着头缩在角落,连哭都不敢出声。

第二天男人就骑着马赶到学校,不由分说就把阿云霞往马背上拽,嘴里骂着肮脏的话,说养个赔钱货只会吃白饭、惹是非,不如留在家里放羊干活,趁早定个婆家换彩礼。

林晚拦着,跟他吵,跟他讲道理,抬出义务教育法,抬出乡政府的管控,可醉红了眼的男人什么都听不进去,扬手就要往林晚身上挥,被闻讯赶来的校长和几个男老师死死拉住。他在学校门口骂了足足半个钟头,脏话顺着风雪飘满整个校园,最后拽着吓得浑身发抖的阿云霞,策马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那之后,林晚往阿云霞家跑了三次。

牧道被大雪封死,车子根本开不进去,她只能踩着没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冬窝子走,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脸,雪沫子灌进衣领,冻得骨头缝里都疼。可每一次,毡房的门都锁得死死的,无论她怎么喊,里面都没有半点动静,只有男人含糊的骂声、女人压抑的咳嗽声,隔着厚厚的毡布传出来,刺得她耳朵生疼。

她找过乡政府,找过包村干部,可大雪封山,连入户核查都做不到。干部也只能无奈摇头,说这种家务事,没有出人命,他们也只能劝导,总不能强行闯毡房抢人。

张曼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模样,遇见了还会笑着安慰她几句,说天寒地冻的别太拼命,孩子命里该如此,强求不来。可林晚分明在她转身的瞬间,瞥见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漠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看笑话般的淡然。

林晚又陷入了更深的内耗。

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这该死的大雪,恨根深蒂固的愚昧与暴戾,更恨自己明明拼尽了全力,却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白天她在办公室里强撑着强势冷硬的模样,处理工作寸步不让,谁都看得出她身上带着戾气;可到了深夜,她握着毛笔,常常一个字都写不下去,就坐在台灯下,看着窗外的大雪发呆,直到天快亮才合眼。

她以为,最糟不过是阿云霞就此辍学,一辈子困在那顶毡房里,被打骂、被压榨、被早早嫁人。

她从来没想过,结局会是这样。

消息传到学校的时候,是大雪停后的第三个清晨。

是同村的牧民跑来报的信,语气慌慌张张,带着大雪天里的寒气:阿云霞的父亲,死了。

死在自己家的毡房里,死在一场彻夜的酗酒之后。

前一夜,男人从乡里的小卖部扛回了一整瓶散装白酒,从天黑喝到天亮,中间因为女人多劝了两句,就动手打人,摔碎了好几个碗碟,骂声、哭声、咳嗽声,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后来声音渐渐小了,男人醉倒在毡铺上,呼呼大睡,女人和孩子吓得缩在角落,一夜不敢合眼。

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来,女人试着叫他起身,却怎么都叫不醒。伸手一探,身体早就凉透了。

长期酗酒,酒精中毒引发的急性猝死,再加上前一夜情绪激动、动手家暴,身体彻底垮了,连半点抢救的余地都没有。

那个一辈子酗酒、暴戾、重男轻女、把妻子和女儿当成私有财产随意打骂、硬生生把阿云霞逼出学校的男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死在了深冬的大雪里。

没有轰轰烈烈的冲突,没有善恶有报的戏剧性结局,就像草原上一株枯朽的荒草,被寒风一吹,直接烂在了根里。

林晚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红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雪白的试卷上晕开一点刺眼的红。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老师都看向她,眼神里有惋惜,有唏嘘,还有几分复杂的难言。

她第一反应不是“终于解脱了”,不是“恶有恶报”,而是铺天盖地的慌乱、愧疚,还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无力感。

她疯了似的抓起外套,不顾校长的劝阻,踩着积雪就往阿云霞家的冬窝子赶。

雪后的阳光刺眼,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得人眼睛生疼。路面的冰更滑了,她好几次摔倒在雪地里,手掌撑在冰面上,冻得失去知觉,也浑然不觉。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阿云霞怎么办,那个才十一岁的女孩,怎么办。

毡房外围了几个同村的牧民,低声说着话,语气里没有太多悲伤,更多的是一种“早就该这样”的漠然。毡房的门敞开着,一股混杂着酒气、寒气、烟火余温的沉闷气息涌出来,没有哭声,没有喧闹,只有一种死一般的静。

阿云霞就站在毡房最靠里的阴影里,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短了一截的旧外套,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抬头看人,刘海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紧绷的下巴,像一截被风雪冻僵的枯枝,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她的母亲斜靠在毡铺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眼泪,也没有哀嚎,只是时不时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抽气,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年幼的儿子靠在母亲怀里,还不懂死亡意味着什么,只是被这压抑的气氛吓得不敢出声,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进出的人。

没有丧礼的排场,没有亲友的恸哭,甚至连一张像样的草席都没有。

在这片苦寒的牧区,一个常年酗酒、惹是生非的男人的死,激不起半点水花,只留下一贫如洗的家、一身病痛的女人、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和十几年刻进骨血里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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