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临渊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庭院里的桂花树下,一个老人正坐在藤编的矮椅上晒月亮。没错,是晒月亮。月亮刚从院墙外面升起来,又大又圆,挂在桂花树的枝丫之间,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老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中式对襟衫,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手边的小茶几上搁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太爷爷。”凤临渊走过去,在老人面前蹲下来。
太爷爷睁开眼睛。他比去年更瘦了一些,颧骨更高,眼窝更深,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和他笔下的字一样,苍劲有力。他看了凤临渊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干燥而温热的手掌覆在凤临渊的手背上。
“高了。也瘦了。在日本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内力有没有落下?”
“没有。每天早上都练。”
太爷爷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越过凤临渊的肩膀,落在站在院子门口的迹部身上。月光把迹部的银灰色头发染成了淡淡的银白色,他站在桂花树影的边缘,姿态从容而端正,和凤临渊第一次在冰帝走廊上看到他时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表情里多了一丝恭敬。
“你就是迹部家的小子?”太爷爷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是。”迹部走上前,在太爷爷面前微微欠身,“晚辈迹部景吾。临渊在日本多蒙照顾。”
太爷爷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桂花树上的花瓣被夜风吹落了几朵,飘飘悠悠地落在石板地面上。然后太爷爷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很有力,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照顾?我看是他照顾你吧。这小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迹部愣了一下。凤临渊低下头,嘴角抿成一条线。
“不过,”太爷爷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凤临渊,“你能把他带回来,说明他在你心里很重要。”他顿了顿,“你决定留在日本,二叔公回来跟我说了。你父亲也跟我说了。我活了九十多年,见惯了各种风云变幻,你不用担心太爷爷想不通。”
凤临渊垂下眼。太爷爷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那只手很老,皮肤像薄纸一样皱起来,但温度还在。
“太爷爷只是想看看你。”太爷爷说,“看看你长多高了,看看你有没有被人欺负,看看你打网球是什么样子。你二叔公带回来的照片我都看了。那个金色的光——是你把内力附在球上了吧?”
“是。”
“用得不错。凤家的内力,不只是用来打拳的。你把它用在网球上,没有辱没凤家。”太爷爷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规矩是人定的。太爷爷还在,规矩就可以改。以后你想打网球就打网球,想留在日本就留在日本——这是太爷爷的话,本家谁敢不听?”
凤临渊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非常轻地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有如释重负,也有被长辈庇护的暖意。
“谢谢太爷爷。”
“不用谢。”太爷爷指了指小茶几上的茶壶,“给你那个部长也倒一杯。他大老远陪你回来,一杯茶都不给喝,传出去说我们凤家不懂礼数。”
第二天早上,凤临渊带着迹部去后山。后山的石亭是他小时候每天早上练功的地方。十二年的晨功,有一半时间是在这座亭子里完成的。石亭还是老样子,四根石柱,一个尖顶,亭子外面是层层叠叠的竹林,山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
“你小时候就在这里练功?”迹部站在石亭里,看着外面连绵的青灰色山脊。
“每天天没亮就来。练到太阳出来,然后下山吃早饭。”凤临渊走到亭子中央,弯下腰摸了摸石板上被脚底磨出的浅槽,痕迹比他记忆中更浅了,大概是太久没人在这里站桩。
“冬天也来?”
“冬天也来。下雪的时候石板上会结冰,父亲让我光脚站桩,说这样内力涨得快。”
迹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石亭里走出去,走到亭子外面的石板边缘,低头往下看。山下的竹林被晨雾笼罩着,看不清底。
“本大爷小时候学网球,也是在冬天。轻井泽的室内馆还没修好,室外场地的护栏上全是霜。管家说要不等春天再开始练,本大爷说不行,当天就让管家在场地边上生了个炉子。”
凤临渊看着他。迹部站在石亭边缘,晨光从竹林间漏过来,把银灰色的头发染成淡金。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冰帝走廊上看到迹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光线,不过那时候是秋天,银杏叶子刚黄。现在是深秋,在杭州的山里。
“走吧,”凤临渊转身往山下走去,“太爷爷说今天中午留你吃饭。”
“留谁?”
“留你。他说想跟‘迹部家的小子’喝两杯。”
迹部跟上他的步伐:“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