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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影子(第1页)

藏宝阁后崖的铁索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索链上的露水凝成细密的水珠,沿着链环一颗一颗往下滚。苏无痕最后一个从通风口翻出,落地时靴底在崖壁湿滑的青苔上打了个滑,他单手扣住铁索活扣稳住身形,另一只手仍攥着那份从第二层矮柜暗槽中取出的契书。契书的纸张被他的指力捏出了几道细密的褶皱,谢九龄的朱砂批注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赤红色,那行字他怎么都忘不掉——“苏家二子苏恒幼时与韩盟主有过试探性协议,今已年长可承父业,特此知会。”

他的弟弟叫苏恒。不是苏沐,苏沐是青云盟年轻一代弟子里那个总跟在凌昭身后、握刀时会习惯性先在手心转一圈刀柄再拔刀的十七岁少年,与苏恒毫无关系。苏恒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小他七岁,从小体弱多病,在血蝉阁后院长大。七年前谢九龄以“送往外省学艺”为名将苏恒带走时,苏无痕刚从影杀部普通杀手升上副指挥使,正在南疆执行一桩为期半年的潜伏任务。等他回来时,谢九龄告诉他苏恒在外省染了时疫,已经病故。他赶回后院,只看到一具钉死的薄棺。

他从未怀疑过那具棺材里装的是不是自己弟弟。因为谢寻的父亲、前任刑堂堂主在那年秋天也被谢九龄处死,所有与旧制七条铁律有关的人都在那一波清洗中或死或逐。苏无痕以为自己也是被清洗的对象之一,便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撬开那口薄棺。他只是在棺木上刻了一道极细的“恒”字,然后便随顾老阁主去了东海。

这三年来他将“恒”字刻在刀鞘上,每一次换刀鞘都会重新拓一遍字迹,以为那只是一个死去的名字。直到今晚他才从一纸污浊的契书上知道,自己弟弟还活着。被谢九龄当作人质,押在韩仲远手里整整七年。

紧随苏无痕之后,陆寒洲也从通风口翻落崖地,落地后没有急着往前走,只是将那双布满针孔疤痕的手平伸在月光下。方才在阁内二层拆解暗格绊索时,他的锁魂指在最后一根暗针上停得太久,此刻天突穴内断魂钉重新开始旋转,十根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他没有出声,只是将手收回斗篷下,靠在崖壁侧面的冷锻铜管上闭目调息。

“第三层的暗格机关比莫老爷子布防图上标的还多了一道。”他睁开眼,声音平稳,但嘴唇比平时更白了几分,“暗格锁芯侧面的通气孔不是两个,是三个。两个明孔,一个暗孔。暗孔藏在银质莲蓬雕纹的背面,你刚才用针尖探通气孔时,银针针尖触及莲蓬最外圈那瓣花瓣根部,无意中堵住了那个暗孔。若是没有这一下,暗格会直接自动续封,再想开启便要另寻他法。”

顾念安微微一怔。她回想方才下针时的触感——确有一针的针尖在探入莲蓬外围花瓣根部时遇到了比周围更硬实的阻力,她以为是寒玉匣冻久了自然结出的霜块,便随意将针尖往旁边偏了一分。这一偏恰好把那个暗孔堵死了。而暗格通气孔的“三孔设计”,在娘亲留下的那份布防图中完全没有标注。

莫老爷子给她的布防图只标了两个通气孔。是莫老爷子也不知道这第三道暗孔的存在,还是连柳青衣本人都没有将这个设计细节记入手稿,而是藏在暗格的雕刻纹路间,留给能摸到它的人?这枚暗格不是柳青衣留给弟子的考题,而是她留给女儿最后的护身符。如果今晚来取冰莲的人不是顾念安,换作任何一个人用任何一套跟药王谷无关的针法去撬锁,触到莲蓬雕纹背面那道暗孔,必然锁死。韩仲远这些年没有打开暗格,不是因为他找不到藏宝阁的位置,而是他对药王谷的银针除了偷窃和使用外一无所知。

“莫老爷子知道有这第三道暗孔吗?”她问。

“不知道。”陆寒洲回答得很干脆,“方才我解释暗孔时,谢寻已经先撤到崖壁底端与阿璃交换信息。现在我们要尽快把这份契书交给凌昭,让他在外围布防时把苏恒的位置标注在情报图上。”

崖壁之下,阿璃正抱着灰猫清点鸣管与信号箭。她从谢寻手里接过苏无痕从藏宝阁二楼带出的苏恒契约副本,借着筏子上一盏夜光石的微光,仔细折好,塞进腰间防水油布兜里。谢寻低头将她兜里的箭头和鸣管重新分了类,把她肩上蹭掉的炭笔印用袖子擦干净,低声说:“下次别再爬崖壁了,手都磨破了。”

阿璃把手缩到身后,没让他看。灰猫在两人脚边绕来绕去,尾巴扫过谢寻的靴面。她闷声辩解只是左手擦破,右手握鸣管并无大碍,说完抬头望向崖壁上方。铁索旁,陆寒洲正单膝跪在崖壁边缘,以左手稳住锁魂指经络里仍在持续旋转的断魂钉,右手将影卫司密档一一封口码齐。

苏无痕默然无言,盘膝坐在崖壁风口处一块冰冷青石板上,将窄刃长刀横放膝头,刀鞘上的“痕”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他取出旧刀鞘内胆,这是他初得制式刀时换下的鞘胆,内里还留着他年少时刻下的第一个“恒”字。字迹稚嫩,竖笔末尾翘着一道没压平的倒钩,像初学写字时歪扭的笔画。他把契书摊开,将这枚旧字迹,与谢九龄朱批里工整的“苏恒”二字静静对照。

父亲苏伯安的名字,在他刚升上影杀部副指挥使那年便彻底沉寂。苏伯安时任血蝉阁外事房执事,掌管江南商路掩护与外围情报站,手握三十多处暗桩账目。谢九龄清洗刑堂那年冬天,苏伯安在江南渡口失足落水溺亡。顾老阁主曾派人彻查,发现栈桥外侧第三根桥桩有整齐切口,分明是人为锯断,只是动手之人不留活口,线索最终断于江水之中。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父亲根本不是失足落水,是被人蓄意灭口。

过往种种在心底飞速串联:三年前东海渡口,他险些被谢九龄借韩仲远之手除掉;七年前弟弟苏恒被拐为人质;父亲又在清洗风波里惨遭暗害。苏家三口,被谢九龄用三种方式逐一拆解。他至今还记得那口薄棺,棺盖上自己用刀鞘边角刻下的“恒”字歪歪扭扭,那是身为杀手,第一次为至亲刻下铭文,心绪翻涌,手始终稳不住。

谢寻顺着崖壁攀上来,手里拿着阿璃整理好的守军布防情报,快步走到苏无痕身侧。“秦屿死后,韩仲远调集了血蝉阁一批新的精锐人手,约二十余人,多是轻功高手,专擅崖壁潜行追击。凌昭已在前方废弃猎人木屋山道设下防线,暂时将先锋人马拦在山下。外围暗桩传回消息,总坛后山铁栅牢里锁着一名瘦弱少年,看似久病体虚,问话反应迟缓,良久才吐出名字——苏恒。”

“我弟弟。”苏无痕攥紧刀鞘,粗粝鞘面磨得指节泛白,“后山铁栅牢本就是谢九龄关押人质与叛属的地方,背靠悬崖,无路可退,仅有一道窄梁出入。他把苏恒单独囚在此处,就是要用他牵制苏家与影杀部。一旦谢家私兵崩盘,必会转移人质灭口。我们必须抢在韩仲远动手之前,即刻前去救人。”

陆寒洲合拢手中卷宗,十指依旧微微震颤。“兵分两路,同时行事。顾念安需即刻赶回药庐炼丹,冰莲离体仅有三日保鲜期,耽搁不得。后山三道铁索皆已由阿璃布设稳妥,接应人手分作两线:谢寻带阿璃留守藏宝阁退路,与慕清辞早已待命的商队互为呼应,守住要道,随时接应后山救出的人质。”他看向顾念安,“炼丹之事,刻不容缓。”

“药材药炉早已备好,藏在废弃丹房地窖。楚念下山前已替我清理妥当,炉壁完好可即刻升火。其余八味辅药一应俱全,只缺冰莲作主引。”顾念安从药篓底层油布里取出寒魄冰莲,整株莲身在月下泛着淡银青光晕,花瓣霜纹细密清晰,花蕊中央那粒冰蓝色莲实微微莹动,似与药王谷银针尾端“药王”印记隐隐相和。她看向苏无痕,语气笃定,“苏恒,务必活着带回来。”

“我知道。”

苏无痕插刀入鞘,束紧腰带,望向山门外废弃木屋方向。凌昭已重整外围防线,苏沐正在岔道口悬挂空心竹筒,山风掠过便发出细碎竹鸣,给沿路联络点传讯撤退路线已按三长两短鸣管信号布设完毕。他不再多言,翻身顺着崖壁索道悄然下行,越过几处凸起岩障,朝总坛后山疾奔而去。

谢寻紧随其后,临行前嘱咐顾念安前去与温晚汇合,又接过阿璃备好的止血绷带与一包特制铁蒺藜。这铁蒺藜是阿璃帮慕清辞整理商队杂物时翻出的旧物,她连夜磨改,只绊人失衡、不伤及性命,正好用来布设防线。阿璃又递上一份鸣管联络时辰表,约定每半刻钟一响,山腰温晚、山脚林砚自会按频率回应。

谢寻将铁蒺藜收入皮囊,轻声叮嘱阿璃去往顾念安身边待命,再把三号铁索活扣钥匙转交她保管,随后转身快步追上苏无痕。

夜色深处,莫老爷子悄然从正殿折返。如今正殿已被韩仲远彻底封锁,他以元老身份步入内务堂,当着一众观望长老的面,逐一摊开韩仲远与谢九龄勾结的账目誊本,又将凌昭带回的秦屿阵营伤亡名册整齐排开。他不发一语、不做斥责,只将物证一一陈列案上,淡淡一句:“诸位不必表态,只需细看便知。”

长案旁,一众长老陆续起身翻看账册、核对名册。秦屿枉死、山门无端屠戮,早已让众人寒心,再不愿缄默纵容。夜风穿廊而过,莫老爷子拄着拐杖守在堂外,楚念留在山门外继续巡查竹筒哨岗。暗中携带短弩的内务堂守卫,循着二人提前布下的哨路,悄然布防在藏宝阁与丹房要道两侧,默默为苏无痕救人、顾念安炼丹争取时机。

崖底通往丹房后山的山路不远,只是夜色沉沉,云层低垂,山风扑面。顾念安双手护住寒玉匣,以衣袖替莲身遮挡寒风。沈墨扶着药篓缓步随行,胸口一阵剧咳,指缝间又渗出血丝。他忽然抬手示意顾念安止步,指尖隔着虚空,细细清点冰莲瓣上霜纹,一瓣一数,动作缓慢,带着几分少见的温柔。数完之后,他默默收回手,示意可以继续前行。

前方丹房地窖入口已掀开半扇木板,内里透出暖黄灯火。顾念安转头看向身后强撑伤势的沈墨,轻声道:“到了,便可升炉炼丹。你还能撑得住吗?”

沈墨拄稳长剑,身姿挺直,语气沉静笃定:“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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