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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宝阁(第1页)

藏宝阁的通风口开在后墙离地三丈处,锈铁栅栏被阿璃从外侧撬开了半扇,剩下一扇半挂在铰链上,在山风里发出极细微的吱嘎声。苏无痕率先钻了进去,落地时膝弯微屈,窄刃长刀横在身前,刀鞘上的“痕”字在阁内微弱的夜光珠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冷光。

阁内三层通高,穹顶上悬着十二颗夜光珠,光线幽微,勉强能照亮三丈之内的轮廓。一层空荡荡的,只有正中立着一面影壁,壁上没有图案,只有几排暗红色的刻痕。苏无痕凑近看了一眼,那些刻痕全是人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刻着一个日期,最近的日期在三天前。

“血蝉阁的人。”他用刀鞘轻轻敲了敲影壁边缘,“这是谢九龄的私兵花名册,刻的是每一个人入阁当值的日期。最新的一排全刻的是最近半个月之内的事,换防频率比正常快了三倍。”他顿了顿,收回刀鞘,“他把亲信全换了。”

陆寒洲从通风口紧随而入,落地后没有急着往前走,只是仰头扫了一遍穹顶的夜光珠分布,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石砖缝。砖缝里嵌着一层极细的银灰色粉末,在夜光珠的映照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地板有矿物结晶残留,是谢九龄的人。他们在第一层撒了追踪粉,踩过这层粉的人,鞋底的粉末会在夜光珠下持续发光半小时。这是防止有人潜入的预警手段。”

苏无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底,鞋底边缘已在靴跟沾了一圈微弱的银光。他就地蹲下,将靴底的粉末往砖缝里来回蹭了几遍,同时对陆寒洲说:“往靴底抹一层砖灰,能盖住大部分。但要快,阁外鸣管每刻钟响一次,我们只剩不到三刻钟。”

两人沿着墙根往楼梯方向摸去。楚念送来的布防图标的九道机关,三道在明,六道在暗。明者布置在楼梯正前方,是三道交错排列的绊索引信,引信末端连着穹顶上方悬挂的铜铃——一旦绊索被触动,铜铃便会坠地,整座藏宝阁的警报系统将同时激活。苏无痕拔出短刀,贴着砖缝将第一道绊索轻轻挑起,露出底下一根极细的铁线。他的手指沾了些靴底的砖灰抹在铁线上,借着砖灰的暗色看清了整道绊索的走向——不是一根线,是一整面蛛网式的联动索阵,牵一发而动全身。

陆寒洲没有拔剑。他将双手平伸,十指张开,指尖探到离最近一根绊索仅差半寸的位置,逐一感受各条引信上的微弱气流。锁魂指在出招前需要精准辨位,他从小学的就是用气流找机关,不是在练杀人技,而是在摸索所有不能碰的东西。他闭眼片刻,指节微屈,在虚空中依次点出三道明索的立体走向,然后睁开眼:“左侧第一道绊索的末端有磨损,往上抬半寸即可从索环内穿过。你负责拆索,我负责看暗格。”

苏无痕依言将刀尖探入绊索末端索环的缝隙,轻轻往上一挑。索环弹开,整条绊索松脱垂地,穹顶上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用同样的手法拆掉第二道、第三道,三道明索全部解除后,两人闪身上了第二层。

第二层是藏宝阁的兵器库。四面墙上的兵器架被搬空了大半,只剩几柄断剑和锈蚀的刀鞘散落在地面上。但在兵器库正中央的展示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六柄剑。每一柄剑的剑身都是漆黑的,剑格上没有刻字,剑脊上布满了细密的鱼鳞纹。

仿造的渊洌剑。六柄一模一样的仿制品,每一柄的外形都与沈墨手中那柄几乎无法分辨。

苏无痕的目光从六柄剑的剑脊上依次扫过,眉头慢慢皱紧。仿制得确实极像——剑身长度、剑格形状、剑脊上的鱼鳞纹密度,全都复制得一丝不苟。但沈墨那柄渊洌剑的剑尖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看上去像一滴即将滴落的水珠。这六柄仿制品的剑尖全是平的,没有弧度。“剑尖全错了。他没见过沈墨出鞘时的剑尖形状。”

陆寒洲从展示台旁捡起一柄剑,用指尖弹了一下剑身。剑身发出的声音脆而短,与渊洌剑那沉闷如古钟般的剑鸣截然不同,淬火方式不是冷锻,是热锻淬油。他将剑放回原处,翻过剑柄,柄底的冷锻淬火线他也没找见——剑脊上确实有毒槽,但槽内残留的矿物结晶颜色偏浅,与沈墨剑脊里封存的霜迟散成色不同。“这是第二版试制品,矿物药引的比例比第一版少了一半,毒效更弱,但更可控。说明他在改进配方的同时,也在为了将来批量生产做准备。”

“你看这个。”苏无痕站在展示台侧面的矮柜前,将一块松动的墙砖撬开,从墙砖背后的暗槽中取出一只铁匣。铁匣没有上锁,打开后里面是一叠发黄的契书,最上面那张契书的落款处盖着血蝉阁谢家的私印和青云盟盟主的官印,日期是七年前。契书正文只有短短几行字,写的是谢九龄以血蝉阁分堂为据点,配合青云盟在青云镇及周边区域进行“矿物药引投放试验”,青云盟则以寒魄冰莲的基础药理数据作为回报。

“不是寒魄冰莲。是冰莲的基础药理数据。”陆寒洲一向沉稳的语调泄露了些许波动,他没有碰那张契书,只是用目光逐字逐行地扫下去,“韩仲远从《药王经》残卷里抄下来的那几页,正好是霜迟散的药理纲目和冰莲的药性记载。他一直没有找到真正的冰莲,但他手头有柳青衣当年撰写的冰莲药理分析。他把这份药理分析当作筹码,跟谢九龄换血蝉阁在青云镇的暗桩配合权。换句话说,他拿一份他根本没见过的药引,换了一座镇子的命。”

苏无痕将契书最底下一张翻上来。这张契书的日期更晚,是去年冬天签的,内容是谢九龄以血蝉阁分堂的名义向青云盟提供矿物药引的最后一批采购清单,清单末尾有一行极小的朱砂批注,笔迹是谢九龄的——“冰莲已觅得,藏于阁中第三层左数第七格,寒玉匣扣锁未开,需药王谷针法解。苏家二子苏恒幼时与韩盟主有过试探性协议,今已年长可承父业,特此知会。”

苏无痕的眼睛骤然睁大。苏恒是他弟弟。那个从小体弱多病、在血蝉阁后院长大的弟弟,在七年前被谢九龄以“送往外省学艺”为名带走,之后再也没有音讯。他以为苏恒早已死在外省,没想到谢九龄竟然用自己的弟弟跟韩仲远签了一份人质协议。

“谢九龄把我弟弟交给韩仲远当人质,韩仲远承诺事成之后把血蝉阁完全交给谢家。”苏无痕将契书攥在手里,纸张被捏得微微发颤,“我弟弟今年才十九岁。被带走时他才十二岁。”

陆寒洲沉默了一瞬,将契书从苏无痕手中轻轻抽走,折好收入怀中。“这份契书是人质的供词。等我们把冰莲拿出去,这份契书就是扳倒谢九龄的直接证据。”他抬眼看向第三层的楼梯口,“现在先上去,时间不多了。”

第三层的面积比下面两层都小,四面没有窗户,只有穹顶上一颗核桃大的夜光珠孤悬正中,投下惨淡的银白光晕。整层楼只摆了一张石案,案上平平整整地放着一只寒玉匣。匣身通体莹白,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在夜光珠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蓝色泽。匣盖与匣身之间没有锁扣,只在匣盖正上方錾嵌着一方雕琢成莲蓬形状的银质暗格,暗格朝外的是七道细如发丝的孔隙,恰能容纳七根银针同时探入。

这暗格里便是冰莲的藏身之处。而剑脊淬毒的核心原料——寒魄冰莲——就原封不动地搁在这只寒玉匣的暗格里,那扇被重重机关封锁了三十年的锁芯,此刻正等着药王谷的最后一根银针将它唤醒。

楚念送来的布防图上,莫老爷子用朱砂批了最后一行字:“暗格需以九渡针法第三式‘渡脉’刺入锁芯方能开启。解锁时切记先封住暗格两侧的通气孔——暗格一旦通气,整座第三层所有机关将在十息之内全部激活,届时所有暗器将无差别覆盖整层空间,无人能全身而退。柳青衣当年教过你的渡脉手法,暗格锁芯的尺寸与当年教具完全相同。”

顾念安从药篓中取出银针布包展开,九根银针在夜光珠下泛着清冷的银辉。她用指尖摸到暗格莲蓬根部两侧各有一方极难发现的下陷区,正是陆寒洲在第二层时叮嘱过要封住的通气孔。她将两小撮止血用的桑皮纸揉成极细的纸棍,抹上薄薄一层随身的凡士林软膏,先以指尖探明孔位,迅速将两根纸棍以针柄推入,力度掌握得分毫不差——纸棍入孔时没有发出任何气流响动。

暗格内的七道锁芯与她在娘亲手稿上见过的教具完全相同,每一道锁芯都由上下两片极细的牙槽咬合而成,必须以银针分别扣住上下牙槽的同步振动,将针感与内力配合用到极致,才能在一息的同步间隙中同时压下所有锁齿。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顿了一瞬。柳青衣的药理手稿里几乎每一件教具都在末尾画了一朵极小的九瓣寒莲。她当时不懂为什么每件教具上都要画一遍莲花,此刻指尖探入锁芯牙槽的微颤间隙,才忽然明白——这个暗格本身就是娘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教具。

“九渡针法第三式,渡脉。”她低声默念,将银针一分为七,分别扣住七道锁芯的牙槽。左手三针,右手四针,针尖刺入牙槽缝隙后轻轻捻转半圈,将内力沿针身缓缓渡入锁芯。锁芯开始发出极细微的咔咔声,节奏由慢到快,最后在某一瞬忽然全部静止。

她同时压下所有银针。

寒玉匣盖无声弹开,一缕极细的银白色寒气从匣内升起,在夜光珠的光晕中缓缓盘旋。匣内躺着一株完整的冰莲——花瓣薄如蝉翼,颜色是极淡的银青色,每一瓣上都布满了细密的霜纹,花蕊正中央有一颗米粒大小的冰蓝色莲实,那是寒魄冰莲的药力最核心处,也是九转还魂丹最关键的一味药引。

“谢九龄已签过协议,把自己的嫡系私兵改编为青云盟外围守卫,条件是韩仲远事后将血蝉阁完全交给谢家。如今青云山下仍有一部分影杀部弟子不愿替谢九龄打最后一仗,他们埋藏在藏宝阁后崖的废弃暗桩装置已在今夜被阿璃的鸣管以三声长鸣代表铁索稳固的信号同步触发。”苏无痕没有提弟弟的名字。但他的手在系紧刀鞘束带时,指节比平时更白了几分。

藏宝阁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九龄的私兵发现正门诱饵被识破,正迅速回防第三层。守在外围的谢寻将鸣管含在嘴里,按照事先约定向山下方向发出撤退信号:连续的笃笃笃三声急叩,每一声都代表一批人马需要立刻按预定路线撤离。守在崖壁底端的阿璃听到信号后将灰猫往筏子上一放,双手合拢吹响三声长鸣——正门陷阱已失效,所有人从通风口原路撤退,水路的船已在码头备好。灰猫被鸣管声惊醒,甩甩头从筏板跳回阿璃脚边继续打盹。陆寒洲与苏无痕一前一后沿楼梯往下撤退,鞋底的银灰色追踪粉在夜光珠下仍泛着幽光,但引信索阵已被破解,正门的私兵想要追上至少还需半盏茶的功夫。

顾念安应声将寒玉匣盖好,将整只匣子裹入药篓最底层的油布里,又用草药和银针布包压紧,背带重新挎上肩膀。她从怀中取出炭笔在楚念送来的布防图背面快速写了几个字——“已得莲。卯时回。”然后将纸卷塞进苏无痕手里。苏无痕将纸条展平后在末端以指甲划了一道痕,沿来时空无一人的甬道往回跑,准备连同方才那份苏恒的契书一并转交给守在山门废弃猎人木屋的凌昭与苏沐。夜风从通风口灌入,吹得穹顶上方十二颗夜光珠微微晃动,阁内光影一时晦暗难辨。他右手扶紧腰间佩刀,最后一次回望第三层寒玉匣已被带走的石案,再不停留,与陆寒洲前后穿过第二层陈列仿制剑的展示台,朝通风口方向奔去。谢寻留在甬道尽头充当最后一道路标,待看见苏无痕和陆寒洲先后从通风口翻出,才将嘴里的鸣管吐出,长长地吹了一声“安全撤退”的结束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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