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九年,四月暮春。
泸州城内的融融春色堪堪褪去,满城柳絮落尽,青瓦街巷被温润的晚风扫得干净。何若海与苏婉清正式订婚的消息,已然传遍苏家亲友邻里。一纸婚约落定,少年少女的缱绻情意有了名分,可对于苏文轩与林氏夫妇而言,儿女情长是小事,女儿往后数十年的余生安稳,才是压在心底最重的大事。
苏家在泸州算不上望族,却是实打实的安稳富庶。苏文轩常年受聘官府,做州县幕府师爷,精于账目律条、识人观相,闲暇之时搜罗古玩旧器,转手牟利,眼光毒辣,心思缜密,半生混迹官场市井,最懂人心深浅、世道艰难。妻子林氏执掌一家布庄,经商十几载,深谙商贾之道,精明通透,惯于权衡利弊,从不会被人情情爱冲昏头脑。二人皆是通透世故之人,从来不信一时情意,只信立身才干、心性格局。
自二人知晓准女婿何若海决意备考六月院试、求取秀才功名之后,夜里灯下,夫妻二人时常对坐闲谈,细细斟酌这门亲事的利弊。
他们心里清楚,今岁播州叛乱彻底平定,朝廷推行播州改土归流,拆分土司属地、重置州县户籍、大开西南科场,放宽边陲学子应试门槛。何若海原籍绥阳,恰逢时代大势,占尽天时。且这少年出身绥阳名门何氏,家族世代经营药材、诗书传家,底子远超寻常市井子弟,读书悟性极佳,笔墨丹青皆是上等,只要稳下心性,熬过院试,极大概率可以一举高中秀才,彻底摆脱流民身份,跻身士林。
可机遇从不会抵消隐患,这也是夫妇二人最忧心的地方。
历经娄山关灭门惨祸,举族二十七口殒命战乱,孤身逃亡泸州的何若海,早已一无所有。流落泸州数年,他靠着一身文墨本事谋生,红白喜事执笔司仪、为人代写书信诉状、街头摆摊售卖丹青字画,样样都做。他头脑活络,心思灵动,鬼点子层出不穷,最擅长察言观色、周旋人际,是市井之中少见的通透聪明人。可即便如此,岁岁奔波劳碌,全年辛苦下来,堪堪只能挣得不到十两纹银。
十两银子,在温饱尚且勉强的流民眼中已是不菲,可在苏文轩夫妇眼里,太过微薄,撑不起一个家,更撑不起女儿的余生。
更让林氏暗自蹙眉的是何若海刻在骨里的世家习气。纵使身逢绝境、落魄流民,他依旧保留着昔日望族公子的穷讲究。衣食干净整洁,绝不潦草敷衍,平素喜欢吃肉,粗茶淡饭难以将就,待人处事体面周全,绝不堕了气度。
自家女儿苏婉清更是自幼娇生惯养。苏家衣食无忧,闺中少女心气高洁、矜傲温柔,从未吃过苦、受过穷。林氏为人母,看得透彻:少年情爱浓时,万般苦难皆是浪漫,可待到成婚居家,柴米油盐皆是磨人利刃。以何若海如今一无所有的处境,若久久未能考取功名,无田无产、家底空空,自家娇养的女儿,日后定然要跟着吃苦受累。
“婉清自小被我们捧在手心里长大,从未短过衣食。”烛火摇曳,映着林氏眉宇间的审慎,她轻轻捻过手边布料,语气沉稳,“这孩子最重情义,如今满心满眼都是何郎,被他哄得心悦诚服。可婚姻不是儿戏,男人最会伪装温情。世间最不可信的,便是落魄子弟的温柔,若是他只是巧言善辩、只会哄人,无立身之才、无持家之能,纵是情意再深,也护不住婉清半生安稳。”
苏文轩抬手抿了一口凉茶,眼底是常年混迹官场的深沉冷静:“我观何若海,绝非只会口舌温存的轻薄少年。家学渊源,历经灭门流亡之痛,却从未自甘堕落。读书刻苦,笔墨绝佳,心性远超寻常市井少年。但有才未必有用,有情未必立身。他如今一无所有,漂泊无依,想要娶我苏家女儿,想要立身泸州、跻身士林,必须经得起打磨、验得出真才。”
夫妻二人达成共识。儿女婚事已定,绝无反悔道理,但绝不能放任女儿盲目沉溺情爱。他们打算借着自家各自的本事,双向试炼,彻彻底底考查这位准女婿。
林氏执掌布庄,深谙商贾经营、识人察性;苏文轩精通古玩字画、识人辨才、通晓人情世故。一人考谋生经商、处事变通之才,一人考眼界格局、心性操守、克制贪念之德。
且二人思虑周全,绝不耽误何若海的科举大业。
苏文轩缓缓开口,定下分寸:“院试乃是头等大事,功名是他立足世间的根本。我们试炼于他,只为观其心性、验其才干,打磨他的浮躁,绝非耽误他读书备考。六月院试在即,读书备考为先,一切试炼,皆避课业之时。”
林氏亦点头:“我也不苛求他一夜富贵。只要他肯学、肯干、守规矩、知进退,能把一身本事换成养家糊口的实在银子,再加上秀才功名,我便认他这个女婿。空有才情、不能落地,绝不能托付终身。”
夫妻二人敲定了一套循序渐进的考核法子,顺着时节流转,严丝合缝嵌入何若海的备考之路。
时值端午前后,恰逢泸州布庄一年之中最惨淡的淡季,恰好是试炼的第一重关卡。
春夏交替之时,是百姓购衣的空窗期。春日衣衫早已置办齐全,暑日薄衫尚未流行,秋日寒衣更是遥遥无期,市井百姓无人添置新衣,民间布匹需求断崖式下跌。加之泸州入夏之后,连绵多雨,湿热难耐。城外土路泥泞不堪,往来客商寥寥无几,城内染坊因潮湿积水尽数停工,棉纱布匹极易受潮发霉,无论是进货还是出货,皆是亏本难题。
更关键的是,此时春耕刚毕、麦收方尽,新麦尚未上市,粮价低迷,农户终年劳作,手里空空如也,家家户户拮据度日,根本无余钱购置绫罗布匹。
三重困境叠加,让泸州大小布庄尽数门可罗雀。
林氏恰好借着布庄淡季,停下日常营业,闭门盘库、清账、清点存货、抛售积压霉变布匹。她顺势将这份繁琐棘手、极易亏本、最考验变通能力的活计,尽数交给了刚刚订婚、课业尚且宽松的何若海。
此时的何若海,算得上彻头彻尾的经商小白。
他一辈子读书习画、舞文弄墨,做的是代写文书、摆摊卖画、红白司仪的轻巧文活,从未踏足商铺经营,从未清点存货、核算账目,别说打理布庄,就连布匹品类、面料优劣、市价高低都一窍不通。
初接手布庄事务时,他全然是手忙脚乱、毛手毛脚。
盘点存货时,他分不清绫、罗、绸、缎的品级,将粗麻布与细葛布混堆一处;登记账本时,不懂旧时商铺记账体例,字迹虽工整,却条目杂乱,损耗、库存、结余混为一谈;分拣受潮布匹时,轻重拿捏不准,下手莽撞,扯破数匹微潮尚可挽救的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