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日。参茶的事……查清楚是谁调换的药方。三日后,给朕一个交代。”
“谢陛下隆恩!”
曹瑛叩首,起身,退出殿门。他的脚步依旧轻快,脊背依旧挺直,但在转过回廊的瞬间,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像一块被冻裂的冰。
查清楚?查谁?刘瑾那个贱婢?还是她背后的人?
他快步走向诏狱。现在,他需要杀一个人来泄愤。而诏狱里,正好有一个。
申时,将军府偏厅。
周牧是个六十开外的老人,满脸风霜,左臂从肘部以下空空荡荡。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戎装,坐在椅子上,像一柄插在鞘里的、生锈的刀。
萧明夷走进去时,他站起身,用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萧小姐。”
“周老将军不必多礼。”萧明夷还礼,在他对面坐下,“请坐。”
周牧没有坐。他看着萧明夷,独眼里有一种审视的锐利:“萧将军让老朽来,说小姐有话要问。老朽时间不多,边关的庄稼还等着秋收。小姐,问吧。”
萧明夷从袖中取出那张画着七个红点的地图,摊在案上。
周牧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瞳孔猛地一缩。他的手按在案沿上,指节泛白,像要把它捏碎。
“顾言的图……”他的声音发颤,“老朽以为,这东西早就随顾太傅一起入土了。”
“顾太傅把它藏在骨头缝里。”萧明夷的声音很轻,“周老将军,这七个人,您认得几个?”
周牧的指尖落在第一个红点上——赵崇。
“赵崇,”他冷笑一声,“永安二十一年,老朽在雁门关当参将,他是老朽手下的一个百户。贪财,怕死,但会拍马屁。曹瑛举荐他当守将时,老朽上过折子反对,折子被压了,理由是‘老朽因伤退役,不宜再议边关人事’。”
他的指尖移到第二个红点:“孙厉,偏将,管粮草。三年前五万石军粮不翼而飞,他说是‘雨水泡烂’,老朽查过,那批粮根本没到边关,半路就被转手卖给了北狄的商人。”
第三个、第四个……周牧一个一个说过去。七个名字,七桩血案。克扣军饷、虚报战功、故意放北狄游骑入境劫掠、甚至……在战场上背后射杀自己人。
说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周牧的手停住了。
“萧牧野,”他的声音低下去,像砂纸磨过木头,“他是老朽的义子。七年前,老朽在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当亲儿子养。三年前,老朽退役,他留在边关。去年……去年老朽收到消息,说他‘战死’了。尸首没有找到,只找到一块腰牌。”
萧明夷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人的脊背弯了下去。不是年老体衰的弯,是被什么东西压弯的——是七个名字背后,那些他没能救下的兵、没能守住的城、没能护住的人。
“周老将军,”她开口,“如果我让您上殿作证,指证赵崇通敌,您怕吗?”
周牧抬起头,独眼里闪过一丝光。
“怕?”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苍凉,“老朽在边关丢了这条胳膊的时候,才十七岁。那时候怕过。后来怕多了,就习惯了。现在老朽怕的只有一件事——”
他站起身,用那只独臂撑在案上,俯视着萧明夷:
“怕死后没脸见那些娃娃。他们跟着老朽守城,吃糠咽菜,冻死在城墙上,饿死在雪地里。而赵崇那种人,在暖帐里喝着小酒,把他们的命卖给北狄。小姐,您让老朽作证,老朽作。但老朽有一个条件。”
“您说。”
“扳倒赵崇之后,”周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把曹瑛也拖下来。赵崇是刀,曹瑛是握刀的人。刀断了,握刀的人还可以换一把。只有把握刀的手砍了,边关的娃娃们,才能睡个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