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紧张。”
“你骗人。”
“你怎么知道?”
“你紧张的时候会咬嘴唇。”
隔了一会儿。
“你刚才咬了。”
周四叶发了一个句号。那是他们的暗号。句号的意思是,“收到了,谢谢你。”从高二用到现在。
“林辞生。”周四叶又发了一条。
“嗯。”
“明天之后,你就是我丈夫了。”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你也是。”他回了。
夜已经很深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林辞生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心跳还是很快,但不难受了。明天,他要在所有人面前,和那个从十七岁就坐在他左边的人,交换戒指、念誓词、说“我愿意”。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哭,但他觉得,哭也没关系。
婚礼在下午四点开始。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落了,金色的光照在整个海面上,也照在那个小小的露台上。白色的纱被风吹得轻轻飘动,浅色的花在阳光下微微发亮。温酒布置的小灯泡还没有开,要等天黑了才亮。宋也舟站在前面,穿着白色衬衫,深色裤子,头发打了发胶,看起来很正式。他手里拿着话筒,表情很紧张。
许乐平站在他旁边,穿着同款的白色衬衫,推了推眼镜。温酒坐在第一排,穿着浅蓝色的裙子,手里拿着那本空白的本子,翻开第一页,等着。
母亲坐在第二排,穿着那件她过年才穿的深红色外套。她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任何人。
音乐响起来了,不是婚礼进行曲,是一首很老的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很好听。周四叶从露台的那一头走过来,穿着白色西装,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很精神。他的嘴角是弯的,但眼眶有一点点红。他走到前面,转过身,等着。
林辞生从露台的这一头走过去。他走了很多步,每一步都不快,但他没有停。他走到周四叶面前,停下来,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海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宋也舟拿起话筒,声音有点抖。“那个——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
他停了。
“为了——”
他又停了。然后他把话筒放下来,擦了擦眼睛。许乐平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一张。宋也舟擦了眼泪,重新拿起话筒。“我不念稿子了。我就说我想说的。”
他看着周四叶。“四叶,我第一次见你,高一分班。你坐在我前面,回头问我借橡皮。我说没有。你笑了一下,说‘没事’。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好奇怪,借不到橡皮还笑。后来熟了才知道,你就是这种人。什么事都不生气,什么事都替别人着想。”他的声音开始抖。“你以后也要替自己想一想。你不是只有林辞生,你还有你自己。”
他转向林辞生。“林辞生,我第一次见你,也是高一分班。你坐在最后一排,谁也不理。我以为你很难相处。”他停了一下。“后来发现你不难相处,你只是慢。比别人慢。但是慢的人,记得住。你记得住所有的好事,所有的好人。”他的声音彻底的哑了。“你以后要多笑。你笑起来不难看。”
他把话筒放下,又擦了擦眼睛。许乐平又递了一张纸巾。宋也舟接过来,擤了擤鼻子。“好了,我说完了。你们自己说吧。”
周四叶转向林辞生。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的字迹,一笔一划,很认真。
“林辞生。”他念。声音很稳。“第一次见到你,是高二分班。你迟到了,走进教室,坐在我旁边。你不爱说话,表情很冷,看起来不太好惹。但你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吵到旁边的人。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应该不坏。”
海风吹着那张纸,边角在轻轻地翻动。
“后来熟了,发现你确实不坏。你只是不会说。你不会说‘我需要’,不会说‘我想你’,不会说‘我喜欢你’。但你会说‘嗯’。你说‘嗯’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说‘我收到了’。你说‘好’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说‘我愿意’。你说‘我也是’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说‘我想你’。”他的声音开始有一点抖,但他没有停。
“你从来没有说过那三个字。但你已经说了很多次了。从高二到现在,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以后的日子,你不用多说。你说‘嗯’,我就懂。”他抬起头,看着林辞生。“这就是我想说的。”
林辞生站在那里。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也是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的字迹,很瘦,很硬。
“周四叶。”他念。“第一次见到你,你在一只丑猫。我说‘你画画好丑’。你说‘你是第一个说我画得丑的人’。我那时候觉得你这个人好奇怪,被人说了丑还笑。后来熟了才知道,你就是这种人。别人说什么你都不生气,别人需要什么你都给。”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像水,一直在流。
“你给了我很多。草莓牛奶,纸条,左边的位置。你说‘我等你’说了很多年。你等我从‘嗯’变成‘好’,从‘好’变成‘我也是’,从‘我也是’变成‘选你’。你等了我十年。以后不用等了。我到了。”他看着周四叶。“以后我走在你右边。你左边耳朵不好——你左边耳朵听力比右边好,但没关系。我会说大声一点。我说‘我到了’。我说‘我在’。我说——”
他停了。纸上的最后一句话,他背不下来,不是因为记不住,是因为那三个字太重了。他从来没有说出口过。
周四叶看着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