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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铁骨堂的黄昏(第1页)

北一条巷在下城区最老的片区里,老到连导航都指不明白。

苏鑫培站在巷口,对著手机上那个不停转圈的定位图標嘆了口气,把手机塞回裤兜。巷子两侧是连成一片的老式砖楼,外墙上的红砖被几十年的雨水冲刷成了灰褐色,墙缝里长著不知名的野草。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拉著电线,每隔几米就有一根竹竿从窗户伸出来,晾著被单和工装裤。巷子深处飘出一股混著煤炉和燉汤的气味,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就是旧。

他沿著巷子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数门牌號。北一条巷11號是个修鞋摊,摊主正在给一只皮鞋换底,锤子敲在鞋钉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13號是间理髮店,门口的旋转灯箱早就坏了,玻璃罩上贴著褪色的手写价目表:平头十块,剃鬚五块。15號是个卖散装白酒的小铺,老板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打瞌睡,收音机里放著咿咿呀呀的戏曲。

他在17號门口停下来。

和前面几间铺面不同,17號没有任何招牌。门面大约三米宽,两扇老旧的木门上钉著一块铁皮,铁皮上被人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铁骨堂。字跡已经模糊了,看起来像是几个月前写的,没人补过。门没关严,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是个院子,院子里堆著几个旧轮胎和一只翻倒的铁皮水桶。

苏鑫培没有立刻进去。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名片又看了一回。名片上的地址確实是这里,没有错。他把名片收好,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门上没有铃,也没有电子感应,只是吱呀一声往里盪开,两扇门板在惯性的余力下轻轻回弹,撞在门框边的旧麻袋上,发出一声闷闷的缓衝声。

院子比他想像的大,大约有半个篮球场的面积。地面是水泥的,年久失修,裂了好几条缝,缝里长著青苔。院子尽头是一间平房,门开著,里面黑洞洞的。平房旁边的墙角立著一只木头人形桩,上面钉著几层旧轮胎,作为训练用的假人——桩臂已经被打到开裂,裂缝里塞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布条。木桩旁边还有一个木人桩,结构更旧一些,桩臂上的漆早已磨光,露出被反覆拍打后形成的凹痕。再往旁边看,角落里散置著几对生了锈的哑铃和一条补过好几处的麻绳。一面墙上贴著一排旧报纸,纸面已泛黄髮脆,边角被人用图钉按了又按;旁边歪歪扭扭的手写字跡像是某个前学员的毕业留言,字跡已经淡到难以辨认。另一边墙角还放著一只沙袋,沙袋錶面缠满了胶带,吊绳上繫著一个快要锈断的铃鐺,风一吹就发出极轻微的响声。

苏鑫培扫了一眼四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地方能开到现在还没倒闭,真是个奇蹟。

“站那干嘛?进来。”

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苏鑫培走过去,跨进门槛,眼睛適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屋里没有开灯,借著院子的天光能看到一张旧藤椅、一只木茶几、一个铁皮柜子。藤椅上躺著一个人,穿著工字背心,手里拎著一只军绿色水壶,正是昨天在公寓楼里一拳打碎镜中人的那个老头。

老铁头没有起来,只是撩起眼皮看了苏鑫培一眼,话慢得快要掉下来:“怎么,来投诉我的?昨天那栋楼可不是我弄坏的。”

苏鑫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昨天工程部在报告上写的是“墙体结构性裂缝”,老头看了新闻或者听了什么消息,以为他是来找麻烦的。

“不是投诉。”苏鑫培把名片放在茶几上,“您昨天给了我这张名片。”

老铁头瞥了一眼名片,又看了苏鑫培一眼,然后坐起来,拿起水壶喝了一口——苏鑫培现在確定那里头装的是白酒,因为那股劣质酒精味隔著两米都能闻到。老铁头用壶盖抹了抹嘴,说:“哦,是你。那个站走道的。”

“苏鑫培。”他报了自己的名字。

“铁錚,叫我老铁头就行。”老铁头把水壶放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苏鑫培的肩膀、腰和膝盖上各停了一瞬,然后瘫回椅背,“身体素质还行吧。放二十年前,你这体质连拜师的门槛都没资格摸。”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现在嘛,算了,收一个。”

苏鑫培还没反应过来,老铁头已经从藤椅上站起来,动作比苏鑫培预想的利落。他走到铁皮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破旧的练习册,封面已经卷边了,上面写著“铁骨堂学员登记表”七个字,字跡是钢笔写的老派行书,比外面那三个粉笔字强了至少三个档次。他隨手撕下一页丟给苏鑫培:“填一下。”

苏鑫培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上面只有三行:姓名、年龄、住址。连身份证號都懒得要。他接过老铁头递来的一截铅笔头,弯腰趴在茶几上填好,推回去。

老铁头看都没看,把练习册往抽屉里一扔,转身走向院子,甩下一句话。

“今天先教你站桩。混元桩。”

混元桩。

苏鑫培站在院子里,照著老铁头的示范摆好姿势——两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环抱於胸前,像是在虚抱一个看不见的大球。老铁头绕著他走了一圈,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后脚跟:“再宽一点。膝盖別过脚尖。腰塌了,挺起来。肩松,別端著,你不是去拍证件照。”

苏鑫培一一调整。站定之后,感觉自己像个被摆好的衣架。最初的站姿调整让他小腿肌肉有点发酸,但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別的感觉。他以为接下来老铁头会讲原理——什么是混元桩,为什么要站桩,站著不动能练什么——毕竟高中学军体拳的时候,教官至少还会讲几句“这个动作可以增强核心力量”之类的套话。

老铁头没有。他搬来一张摺叠椅,放在院子里的阴凉处,又拎了一床旧凉蓆铺在旁边,然后坐下去,拿起酒壶。

苏鑫培等了十几秒,老铁头没有动,只是喝了一口酒。苏鑫培觉得应该是要自己主动——师傅示范完,徒弟开始站,这逻辑倒也说得通。

於是他开始站。

老铁头:“別盯著自己脚尖,眼睛放平。”

苏鑫培把目光从脚尖上移开,平视前方的旧报纸墙和墙角沙袋。他这时候才注意到那张贴在墙上的报纸背面还有另一层手写的东西,像是课程表,又像是某个前辈留下的训练笔记,但距离太远,字跡太小,只能看到一排排竖写的墨跡,排列得像某种表格。报纸下方那行歪扭的手写体倒是能勉强看清,像是被水泡过又晒乾,只留下半行字跡——依稀能辨別出“……站到不问”三个字,后面被一道陈旧的污渍盖住了。他站了五分钟,膝盖开始发酸。十分钟,腰开始抗议。十五分钟,胳膊像灌了铅。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傅,站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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