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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穿背心的老头(第1页)

排查任务是在下午两点半卡住的。

苏鑫培拎著公文包跟在工程部的人后面走进北河老区那栋最老的公寓楼时,心里还在盘算今晚的训练计划。基础体能离入门差五十多点经验,换算成伏地挺身大约两百个,或者去活动室集中练一小时。他昨晚发现专注度越高的训练经验值越多,所以今晚的日训计划是关掉手机、不刷新闻,就在垫子上集中做力量循环,至少把基础体能刷推到七十以上。至於铁骨锻体功的残篇,他暂时不打算碰——在弄清楚面板的机制之前,贸然去练一个来源不明、没有说明、唯一关联物是一枚捡来的类金属环的功法,不是谨慎,是找死。

念头转到这里的时候,身后那扇防盗门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苏鑫培转过头,看见四楼那扇老旧的防盗门把手正在缓缓下压,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另一侧拧它。然后门开了——不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而是整个翻转了一百八十度,门扇嵌进了墙壁里。门后本该是401的客厅、供桌、老太太的旧电视,但那扇门倒过来之后,门框里露出的是一段从没在这栋楼里出现的走廊,墙壁是冷灰色的,灯光昏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铁锈味。走廊尽头还有另一扇门,门上掛著一块褪色的门牌,號码是四零二——这栋楼根本没有四零二,每层只有四户,门牌到四零一为止。

苏鑫培没动。不是冷静,是腿不听使唤了。心臟在胸腔里狠狠擂了三下,然后被一个更响的声音盖过去——楼道尽头传来工程部那个年轻工程师的尖叫,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强行挤出来:“墙!墙在动!”

苏鑫培转头,看见走廊另一端的那面墙正在弯曲。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倾斜或开裂,而是像透过热浪看远景一样,整面墙的轮廓在轻微地扭曲,墙皮上的裂纹像水面上的浮油一样缓缓流动。这种感觉和他昨晚凑近那枚不明物体时指尖的凉意有一瞬间的重叠——不是形状相似,是材质本身在被感知的方式上存在某种说不清的偏差。

工程师手里的检测仪发出尖锐的蜂鸣声,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他后退两步,后背撞上楼梯扶手,嘴里说著什么听不清的话。另一个工程师反应快一些,已经掏出了对讲机,但按下通话键之后只听到一阵刺耳的白噪音。

苏鑫培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把目光从扭曲的墙壁上移开。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跑。第二个念头是往哪跑——走廊两头都不正常,一扇门变成了通道,一堵墙正在弯曲。楼梯在中间,但楼梯间的门刚才还开著,现在已经关上了,他確定自己没有听到关门的声音。

第三个念头,是被面板训练出来的冷静。不是勇气,是那个计数器在过去几十个小时里反覆教给他的一件事:慌张的时候经验值获取会变慢,专注的时候会变快。专注。专注。他在心里默念这两字,感觉到心臟的狂跳从喉咙口慢慢回落到胸腔里,手还在抖,但脑子已经能转了。

他后退两步,后背贴上一扇住户的防盗门,右手摸到门把手——锁死的。他贴紧门板,利用楼梯间透进来的光线扫视走廊。走廊是直筒形,两侧各有三扇门,头顶一盏日光灯还在闪。前后两端都有异常,自己正好站在中段。消防通道在走廊正中央的楼梯间,但现在门已经关了。苏鑫培没有去开它,而是往旁边挪了三步,站进了楼道凹进去的一个小凹角——那是垃圾管道口旁边的死角,平时堆著住户不要的旧鞋架和空纸箱,现在至少能把后背和右侧都护住。他的体能才將將入门,但冷静这一刻成了第一道防线。

他刚缩进凹角,走廊里那扇翻转的门里就走出了东西。

不是人。

那个东西从门框里挤出来的方式像一团被揉皱的锡纸在桌上自行展开,轮廓模糊,乍看像一个人形的轮廓被抽掉了骨骼,又塞进了某种半透明的、湿漉漉的材质里。它的身体表面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细碎的光,像一面被砸碎又勉强拼回去的镜子。它没有眼睛,但苏鑫培知道它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视觉上的,而是像有人把冰凉的指尖贴在他的后颈上。

镜中人。苏鑫培不知道这个名字,他只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走错门的邻居。

那东西沿著走廊缓缓移动,经过401室门口时停了一下——苏鑫培从凹角的缝隙里看到,401的门缝下面还塞著老太太那张褪色的门垫,上面绣著“出入平安”四个字。那东西在门垫上方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继续往前滑动。动作没有声音,但它经过的地方,墙皮上立刻凝出一层薄霜,像刚从冷库深处搬出来的冻肉表面。日光灯在它经过时闪了两下,亮度骤然衰减,灯管两端发出暗紫色的电晕,然后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功率,只剩一层灰濛濛的冷光勉强亮著。

苏鑫培屏住呼吸。他在心里数数。一,二,三——那东西离他大约三米,正在往楼梯间的方向移动。他估算了一下,以刚才它移动的速度,大约还有十秒就会和凹角平行。十秒之后他要么被发现,要么——

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是拳头。

那扇被关上的楼梯间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扇拍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一个穿著工字背心的老头从楼梯间里走出来,右手拎著一只军绿色水壶,左手捏著一根抽了半截的烟。他先灌了一口水壶里的东西——闻味道不是水,是劣酒——才把视线转向走廊里的那个东西。

“一个?”他说,语气像是在菜市场问白菜多少钱一斤。然后他把烟叼在嘴里,空出来的右手直接抓向那个东西的头部。

那东西的反应比苏鑫培预想的快。它的身体在老头的手触碰到表面时突然碎开,像被石头砸中的镜子,碎片向四周溅射。苏鑫培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那些碎片已经重新聚合,在老头的右侧重新拼回人形轮廓。它的一侧肢体甩出一截半透明的延伸物,直衝老头的脖子缠去。

老头没躲,甚至没转身。他左手往右侧一探,小臂上每一束肌肉猛然收紧,空气里传出一声极低沉的闷响——像钢筋被瞬间拉直。他的指节撞上碎片的稜角,那些东西在他手掌外约两寸的距离停住了,像撞上了看不见的墙,表面盪起一圈圈涟漪,然后哗啦啦地全部被震散在半空。苏鑫培后脑勺一刺,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沿著脊椎往上爬,让他本能地绷紧了后背。碎渣落在地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然后像水渍遇上火炉般地快速蒸发,残留的灰烬里带著一股冷腥味。日光灯恢復原本的亮度,照得走廊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一拳。只是一拳。

老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吐出一口烟,低头看了看地上正在蒸发的碎屑,说了句:“就这。”

苏鑫培从凹角里走出来。腿还有点软,但理智已经恢復了。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老头先说话了。

“街道办的?”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公文包上停了一秒。

“是。”苏鑫培说,“您是?”

“铁骨堂的。”老头从背心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隨手一甩。名片像一片刀片一样旋转著飞过来,苏鑫培伸手去接,差点没接住。他低头看名片,正面印著一行字:铁骨堂·铁錚。背面只有一个地址,北河区北一条巷17號。没有电话,没有邮箱,没有职称。整张名片几乎被油渍浸透了,散发著一股烈酒和汗渍混在一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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