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权吾兄:二十年前燕云之盟,弟已尽力。今顾言老儿尸骨被掘,恐有后患。三日后酉时,悦来酒楼,弟当面呈真正的边关布防图,以绝后患。周显叩首。”
萧明夷写这封信时,每一个字都经过推敲。“萧权吾兄”是周显对镇国公的称呼,她在醉仙楼的借据上见过周显的笔迹,连那一点刻意伪装的恭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燕云之盟”是顾言血书里提到的、二十年前萧权与北狄的密约。“真正的边关布防图”则是她加的钩子——曹瑛知道周显手里有布防图,但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这封信会让曹瑛怀疑,周显交给他的布防图是假的,真正的图还在周显手里。
而更致命的是最后一句:“以绝后患。”
曹瑛会认为,周显不仅要背叛他,还要杀他灭口。
萧明夷端起那杯凉透的龙井,抿了一口。茶味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舌根。
后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推倒在地。然后是曹瑛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夜色:
“把人看好。本公要亲自审周显。”
萧明夷闭上眼睛。
周显完了。不是因为真的血书,是因为曹瑛的疑心。一旦曹瑛认定周显手里有“真正的布防图”,他就会把周显关进诏狱,用尽一切手段逼供。而在这个过程中,张诚就安全了——曹瑛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周显身上,张诚这个“小角色”暂时被遗忘了。
但陆昭还在柴房里。
萧明夷站起身,走到窗边。街对面的悦来酒楼后院亮起了更多的灯,番子们的身影在窗纸上晃动,像一群忙碌的鬼影。
她在等。等曹瑛离开,等番子们松懈,等一个可以把陆昭接出来的时机。
但事与愿违。
曹瑛从前门出来了,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台阶上,目光缓缓扫过街面。
萧明夷迅速退后一步,将自己隐入竹帘后的阴影里。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曹瑛的目光在茶楼的二楼停了片刻。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他知道有人在看,有人在等,有人在布局。
“张诚,”曹瑛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你今日做得不错。从今日起,你跟着本公回东厂,升任校尉。”
张诚跪在台阶下,叩首:“谢厂公提拔。”
萧明夷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曹瑛带走了张诚。不是奖赏,是更深的人质控制。张诚从西华门的明桩变成了东厂的核心暗桩,离曹瑛更近,也更危险。
但更让她心惊的是曹瑛接下来做的事。
他转过身,看向悦来酒楼二楼的某个窗口——那是陆昭所在的柴房的方向。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把柴房里那个人,也带回东厂。本公要亲自问问他,这封信,是谁放进他袖子里的。”
萧明夷的指尖冰凉。
曹瑛没有信。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信陆昭是“无意间”携带密信的。他把陆昭也带走了。
两个番子快步走进后院,然后是铁链碰撞的声响,和陆昭低沉的嗓音:“我自己会走。”
萧明夷站在茶楼的阴影里,看着陆昭被押上马车。他的双手被铁链锁住,但脊背挺得笔直。在被推进车厢的瞬间,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街面,精准地落在茶楼二楼的竹帘上。
他没有笑,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没有发生。但萧明夷读懂了——不是求救,不是告别,是一种“不要管我”的决绝。
马车辘辘驶离,消失在街角。曹瑛的轿子跟在后面,像一条黑色的蛇滑入夜色。
萧明夷独自站在茶楼里,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算错了。她以为曹瑛的目标是周显,没想到他把陆昭也带走了。她以为张诚的安全可以换来暂时的喘息,没想到曹瑛把张诚也卷得更深了。
她走下楼,走入夜色。街面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醉汉在墙角呕吐。悦来酒楼的灯火还亮着,但已经没有了客人,番子们在里面搜查,翻箱倒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走到酒楼后巷,站在柴房的窗下。地上有一滩碎瓷,是陆昭撞翻的那只酒杯。她蹲下身,从碎瓷中捡起一样东西——是一枚铜纽扣,从陆昭的衣襟上崩落的。
她握着那枚铜扣,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陆昭说,等一切结束之后,他要亲口告诉她一件事。现在他被带进了东厂,能不能出来还是未知数。而她,连去救他的资格都没有——她如果现身,就等于告诉曹瑛,一切都是她布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