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民必相食”四字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觉得这四个字太重。
重得像诅咒。
可他还是写了。
因为他隐约觉得,如果不写到这样重,府城仍会让县里先查、先核、先等。
写完后,他让宋县令派快马送往府城。
宋县令看了信,脸色微变。
“这四字若传出去,怕会惊动府里。”
陆云逸道:“我就是要惊动府里。”
宋县令看了他许久,终于道:“送。”
快马连夜出了县城。
陆云逸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马蹄声远去。
夜色很深。
他不知道湾湾村此刻如何。
他也不知道叶开阳有没有收到他托差役带回去的话。
她大概会问: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没人答得上来。
他更答不上来。
因为他已经被一层一层公文、印信、契书、仓账困在了县城。
而湾湾村在很远的地方。
远到他即使一直在赶路,也还是赶不及。
……
屋中静了许久。
颜淞的笔停在纸上,墨迹慢慢洇开。他原本该继续问,问府城后来有没有回文,问县中粮有没有调出,问湾湾村到底撑了多久。
可他一时问不出口。
因为陆云逸方才说到“民必相食”时,声音太平静。
那不是讲故事吓人的语气,倒像一个人明明看见河水已经漫到脚边,却发现所有人还在争论堤坝文书该由谁来盖印。
萍儿站在一旁,脸色已经很白。
颜淞低头看着自己记下的几行字。
瑞国商人。
改桑。
米行闭仓。
验帖。
民必相食。
他忽然想起太医院旧档里的一些记载。
那时他刚入太医院不久,只是个跟着师傅整理旧案的小医官。有一年,江南几处州县送来过灾后疫病的医案。案中写得很含蓄,说姑苏府南部与毗邻几县,因粮价暴涨,乡民流移,寒湿疫疠并作。
医案里不会直写太惨的事。
太医院只管病,不管饥荒的缘由。
可病案后头夹着一份地方呈报的抄件,颜淞曾经看过一眼。那上头有几个字,他多年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