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教远比江行想象中大得多。自寝殿出来,回廊曲折往复,飞檐错落,一路走来,沿途教众往来不绝,井然有序。
众人望见他,皆齐齐驻足,微微欠身,轻声唤一声:“江公子。”礼貌得不似江湖传闻里杀人不眨眼的魔教。
江行不解,怎么一个个都知道他是谁?
而且众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很古怪,和善亲近、满眼温厚慈爱,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被这般视线缠缠绵绵追在身后,江行浑身不自在,只觉如芒在背,不愿再与旁人照面,脚步不由得加快,寻了一处偏僻无人的僻静庭院。
此处花木疏朗,庭间清幽,隔绝了殿宇间的人声动静,静谧无声。周遭一静,他连日紧绷纷乱的心神,才缓缓落定。连日接踵而来的消息在脑中一遍遍反复。
江行向来心性坚韧。前世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求学谋生皆是独自硬扛,世间风雨、贫寒磋磨,从未将他压垮,更未曾有过半分颓丧示弱。可眼下困在蛊毒死局之中,前路茫然,心底第一次生出无措。
一旦蛊毒再发、理智尽失,他无从自控,先前能亲手斩杀恩师,来日难说会不会伤及身边之人。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对殷落尘下手,那个傻子若也倒在自己剑下,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背窜上头顶,他猛地抱头蜷坐,心口绞痛难当。
师父已然因他枉死,这份愧疚早已沉甸甸压在心口,几欲将他压垮。倘若再失手误伤旁人,他当真再无立足于世的颜面。他该如何面对凌霄阁众人?如何面对满心悲恸的二师姐?如何面对悲愤难平的大师兄、三师兄?师门亲情尽数毁于蛊毒算计。
眼下唯一破局之法,便是揪出暗中下蛊之人,寻得母蛊彻底除蛊。可若是穷尽心力依旧追查无果?
念头至此,又是一阵无力。找不到蛊母,他早晚难逃经脉寸断而亡的结局,更要命的是,在那之前,他会一次次失控,一次次沦为被操控的杀人傀儡。
师父曾说他当年下山历练,途经江畔,于芦苇滩捡到尚在襁褓、啼哭不止的他。四下寻访周遭村落,无人知晓他的身世,更无亲人相认,师父于心不忍,终将他带回凌霄阁抚育。
那时恰逢师母新丧,年幼的二师姐终日郁郁,深陷丧母之痛,久久无法释怀。他的到来,反倒无意间转移了小姑娘的悲思,咿呀啼哭的稚童,一点点冲淡了师门的沉郁悲凉。因是江水之畔拾得,师父便为他定名江行。
那时云若烟尚且未满十岁,自身仍是稚童,哪里懂得照料婴孩,带他全凭着孩童过家家的兴致。可他偏偏命硬皮实,这般胡乱拉扯、随心照料,竟也磕磕绊绊安然长大。
记得五岁那年刚穿过来,那日云若烟偷偷带着他溜下山,贪恋集市热闹,东游西逛,看得入神,早已将身边的他抛之脑后。江行眼看她一路奔逐看热闹,渐渐松开自己的手,自己拼尽全力也没法跟上。
等到云若烟回过神的匆匆找寻时,他正缠着街边卖糖葫芦的老翁,小手紧紧攥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糖霜,自得其乐。
见她跑来,他才慢悠悠抬声唤了句:“二师姐。”
云若烟又是后怕又是气恼,一边嗔骂他不知跟紧、肆意乱跑,一边无奈替他付了银钱,牵着他的手折返山门。
若他真是寻常五岁稚童,此番走散,人海茫茫,哪里还能安稳寻回?
回山之后,二人自然被师父狠狠训斥一顿。
可如今,想到这,心口如同压着千斤巨石,沉得他呼吸发紧,万般酸涩堵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江行就地席坐,拾起一截干枯树枝,垂眸在泥土之上漫无目的地胡乱勾画。
心事缠杂,浑然不觉身后有人缓步走近,殷落尘已然立在身侧许久。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你会怪我吗?怪我瞒着你蛊毒的实情。”
江行望着他,心头五味杂陈,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和殷落尘情谊早已超越寻常知己,更不止懵懂的喜欢,就连他自己都未曾彻底看清。
“你层层瞒着我,我的处境,又怎么可能好转?”
殷落尘字字恳切:“我有法子稳住你。我可以以心头血饲蛊,暂时引走蛊虫注意力,压制蛊毒发作。待你状态安稳,我们再一同追查蛊母踪迹。”
方才云糯已然将噬心蛊四种解法尽数告知,利弊凶险分毫未瞒。而苏轻辞唯恐殷落尘再肆意隐瞒、私自牺牲,早已告知他殷落尘早已暗自打定主意,要趁他昏睡无知之时,以精血饲蛊。
江行怔怔看着眼前之人,心底翻涌着无尽震惊。他从未想过,殷落尘竟甘愿为他做到这般地步。